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很久很久以前,可当永蝶把真相赤果果地在我面前展开的一剎那,我仍然不肯相信。
永蝶说:“阿沐,此人别有居心,绝不能留。”
我执剑的手往裏收了半寸,抵在他颈边,承煜淡然自若,只是眸中少了洒脱粲然,多了些痛心。我知道我必须杀了他,因为牵上了琉璃坊,这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还有什么遗言么?”
“我骗了你,是我不好,但承煜对天发誓,待你之心,绝无半分虚假,”他垂下手,淡淡一笑,“阿沐,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你了。你坐在窗户裏,弹弄一把琵琶,人群熙攘,琴音清脆,你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心中竟欢喜不已,可后来我发现,你看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不远处的白衣青年。”
我怔然,全无印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还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我低下头,心裏苦笑,可你知不知道,那不是你我的初见。安塞尔草原鬼门关的一晚,你借我哥哥的名字,和你相依到天明,你陪我说话,带我骑羊,送我回军营……这些我全部都记得,你却永远也不会知道。
“阿沐,我爱你。”
“你爱我又怎样?”我盯着他,“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我是青楼娼-妓罪臣之女,你和我,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承煜骤然大步逼近,我生怕误伤到他,手中的短剑“咣当”坠地。他用力地将我抱在怀裏,嘴巴去寻找我的唇,我向后躲避,他步步紧逼,终于被他咬住了,含在唇齿间呓语:“阿沐,我真的好爱你。”
我又何尝不是呢?
可这份爱裏,终究是罪孽太多。
我抚摸着他的头颅,他攥紧我的青丝,黑夜犹如一张暗纱,遮住了这段永不见光的爱。我是刺客雷雨,他是太子承煜,倘若这层窗户纸捅破,他又会如何看待我,是情人?还是死敌?
喘息声急促,承煜颤着手,想要褪去我的外衣。我摇了摇头:“将军府的女儿,要干干凈凈地走。”
“我娶你,”他加重了语气,“明媒正娶,迎你入东宫,你肯嫁给我吗?”
“承煜,我不是小女孩了……”
“我也是认真的。”他拥住我,微笑说,“在我心裏,你永远都是个小女孩,爱吃零嘴,脾气还暴,可你比天上的月亮还好,月亮太冷,没你温暖。”
“谁稀罕月亮,人家稀罕的是嫦娥。”
“好好好,你比嫦娥美。”他凑到我颈间,闭上眼轻嗅,“给我点时间,有了父皇的准许,就不用担心了。在此之前,你的心不许再分给别人,一丁点,也不许。”
我睫羽微颤,他的父皇,是屠我满门的刽子手,就算他明媒正娶昭告天下,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嫁与他为妻。
一时间,心如绞痛,泪水划过脸颊,我抱紧了他,不再说话。
承煜见我不吱声,道:“你对南先生,还有留恋?”
我轻轻摇头:“青南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那时候我还很骄傲,认为只要是我喜欢的就可以得到,青南和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我爱得无法自拔,然而我和他之间,隔着层层山河,我攀不过去,他也游不过来,你觉得我会留恋一个永远摸不到的人么?”
“摸不到的……”承煜微微嘆息,不再说什么了。
说起青南,我已有许久未见他了。他性格孤僻,喜爱独来独往,平素我若不肯找他,他绝不会主动来找我。我接受承煜的感情,是否只是为了埋葬上一段悲哀的感情呢?
我不愿意去想,爱与不爱,在我心中没那么重要。
永蝶聪慧无双,没过几日,马上便发现了端倪。她随便吩咐了什么,把承煜驱走,房间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坐在拔步床上,托着脑袋看窗外的天,假装不明白,心裏却一片忐忑。
永蝶开口,打破了安寂。
“阿沐,你俩好上了。”
“没!”
“我在琉璃坊待了数年,若连你这点小心思都看不出,岂不是白待了。他的身份你是知道的,可他知道你的身份么——九王手下的一枚弃子——雷雨。”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我脑筋一跳。
永蝶是我和九王之间的一条线,自始至终,她都清楚我的身份,这时点破,便是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前尘。
永蝶徐徐说:“你莫不是贪恋那太子妃的位子,亦或你的野心更大,想当那至尊皇后。我佩服你的胆识,可九王能准许你倒戈阵营么,你帮九王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你觉得他要是知道了你的心思,会放过你?”
“我曾经是王爷的杀手。”
“一日日江湖终身江湖,就算是一枚弃子,你也仍是九王的棋。”永蝶握住我的手,似乎想将我从深渊拉出,“你想一想,太子为何会出现在琉璃坊,难道只是为了一个你,不——以我对太子的了解,他绝对不会,你只是他独霸天下的一个幌子罢了。”
永蝶鲜少说话如此锋利,像一把刀剖开心臟。我冷笑道:“你是九王的人,自是向着九王的。”
如果紫蝶在,定然会骂我不识好歹,如若永蝶真的向着九王,那么她现在就不会苦口婆心地劝着我回头是岸,而是走在向九王告发我的路上了。
纵然好意落空,永蝶也不会恼羞成怒,她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我是琉璃坊的坊主,我向着琉璃坊的姑娘,她们没有太子青睐,也没有你的果敢,她们一个个命运坎坷,所受之痛不比你我少。若你一意孤行,最终连累的,将是琉璃坊。”
“——你想怎么办?”
永蝶倾下身,抽出我腰间的短剑:“天下第一剑和江湖上最有名的刺客再比一场如何,阿沐,你要智取。”
“你要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