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狱裏管事的是最得罪人的差事,成天看人眼色行事,可如今天下易主,先帝眼一翻翻没了,新帝连个也眼色也不屑于给他们,他们恨不得夹着尾巴出门,尾巴藏住了,再拿两只灰溜溜的眼睛四处瞟,一看见萧将军酂白的衣裳,立马喜笑颜开,乖怪把牢门敞开。
我走到门口,萧长雪也跟了上来,我歪头笑道:“京城的冰糖葫芦酸甜可口最是好吃,去了荆州还有点想,萧将军可否替我买一支尝尝。”
萧长雪点了点头,移转了步伐。
我对狱卒说:“萧将军既走了,你们也不必跟着,我认得路。”
狱卒讪讪退身,想来是不识得我,又见而今最富盛名的萧将军对我毕恭毕敬,才更不敢得罪。
我一步步踏上沾满青苔的石阶,阴森可怖的灰墻落入余光中,除了乌黑便是污血,刑具随处可见,难以想象,那些冷冰冰的重铁将会用到活人的身体裏。我强忍住恶心,脚底却迟钝了不少。
隔着一层铁栏,我看见青南坐在石炕上,三千青丝披散,混杂了血和灰尘,他神情自若,呆呆地望着手掌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大狱待久了,就像泡在酸臭的药酒裏,不辨晴雨,难尝苦甜,再高洁的君子骨也会被腐蚀得直不起腰。”
这是上一次我被释放时,那个太学博士告诉的我的话。
算上今日,青南已经在狱中熬了一百零一天了。
哭泣声伴随着滴滴答答的眼泪,在死气沈沈的空气中黯然蒸发,我泪流不止,然而他什么都不知道。青南安静地坐着,墻头的窗透来细微的光,照在苍白的脸上。
再高洁的君子骨,也会被腐蚀得直不起腰。
我双膝下跪,磕头,说:“初遇南先生……先生如霁月清风,如今阿沐向先生请辞,尸山血海,阿沐踏尽,现如今的阿沐早已不是十年前的阿沐,可先生仍是十年前的先生,清风不改霁月长明,阿沐……别了!”
再叩首,已别离。
那清癯的身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轻轻一颤,我全身绷紧,明知他听不到,可还是一动不动,他也不动了,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双弹琴的手被夹得血淋漓,我猜,他在想他的琴。
走出牢门,萧长雪等候多时。
看到我,萧长雪沈声说:“我听陛下提起过。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设法救他出来,他是因你入狱,你向陛下许个恩典,陛下他不见得不答应。”
我从侍从手边接过糖葫芦,拖着步子向前走,说:“人海茫茫,谁能救得了,天下之大,哪裏容得下啊……”
探视耽误了些时间,两军在城郊多停留了一夜。
夜半,紫蝶加入了阵营。我在药阁狠狠甩了她的面子,本以为她负气不会再来,她对我熟视无睹,径直走向萧长雪,二人共侍一主,相反,我倒真像个野军头头。
萧长雪同紫蝶寒暄几句,然后问我说:“这场仗,你打算怎么打?”
“三百庶民对三万精兵,敌方的主将还是久经沙场的小将军霍钰,我阿爹在世也难胜这场仗,我远不如阿爹,”指腹的薄茧擦过龙舌弓,我手一扬,摆出射月的架势,“可我没想赢。我的目的不是把霍钰打得落花流水,我的目的是镇压荆州,把九王的不臣之心打回肚子裏。”
萧长雪凝眉:“愿闻其详。”
“兵荒马乱,民生雕敝,荆州自古便是赤贫之地,九王却是贪图享乐之人,荆州此刻自顾不暇,他想发兵,也得看看老百姓肯不肯答应。陛下登基后,广施仁政,平头百姓才不会在乎当今皇上是谋权篡位还是正大光明,只有迂腐文士会死揪住不放,可荆州连粮食都吃不起,文士饿着肚子,还能拿得动笔么?”
萧长雪怔了怔,他说:“你想营造声势,借刀杀人,拿荆州的百姓的滔天怨愤来威胁怀盛王臣服陛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一战中扮演的是何角色……他日九王反咬一口,众矢之的便是你自己——和你身后的义军。”
我瞄准月亮,拉了一记空弦,声音高过沙沙树叶:“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我曾经为九王办事,我的剑饮过忠臣的血,我不去主动找九王,终有一日九王也会回来找我,有一件事,我还没帮他办成。”
“那天晚上,虞太后说的都是……真的?”
远方,闷得一声雷响,雨说下便下,哗啦啦好像小孩子的呜咽,雨落在白色衣裳上,开出一朵朵深颜色的花,萧长雪说:“你这般对我坦诚,就不怕我禀告给陛下?”
“你既然我坦诚,我也不介意再坦诚一点。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是个快烂透的人了,我仰看天空觉得窒息,俯视大地觉得像地狱,除了身体的血还烧得滚烫以外,浑身上下我没有活着的东西了。”我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我对你坦诚,只是因为在这世上能听我说话都人全离开了,而你刚好在。”
“他们,去哪裏了?”
“有的在轮回,有的在轮回的路上,我们下辈子还会再见的。”我抹掉脸上的湿润,转头笑望着萧长雪,说:“虎眸,给爷递箭,爷要射那西北天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