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眼神呆怔,额前打结的发被吹得卷起,霎时间暴露出他的老态。他抱着头,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弓着身体,侧面来看,那双漆黑的眼睛浮现出深深的哀恸。
他垂目,又有些痴迷地望向远方的胭脂水粉般昳丽的霞光,喃喃低语:“曼珠沙华啊……”
队尾,多了两辆囚车。
莫三娘双手握住木笼的枝条,从她那双从恸然逐渐化为哀绝的眼睛来看,她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曾今的荆州之主已一败涂地,她尚未摸清新主的脾性,便得知了自己的哥哥与新主的仇怨。
莫三娘痛恨地望着莫大,身体慢慢瘫软了下去。
而莫大,却从未有过的安静,我甚至以为他睡着了,可他那双睁着的眼仿佛潭水般幽静,实在不能叫人不註意。
“你大抵是觉得我冷酷无情罢。”轻轻的声音落入耳中,悦耳动听。
我怔了一瞬:“我没这样想。”
“那以前呢,你从来没这样想过吗?”
我总不能告诉他,我从前总是这样想他的。诚实在某些情况下不能算是一种好品质。
等不到我的回答,他自嘲地笑笑,单看他那张足矣颠倒众生的桃花面,是决计想不到冷酷无情四个字。他应该很会讨姑娘喜欢,以他的地位,根本用不着那样做就有大把的姑娘愿意不顾一切地讨好他。但他对待一切依然有礼,譬如此刻。
“命运无常,甚至从来不给我们机会怨恨。”承煜的声音不带有一丝情绪,“苍生皆蝼蚁,命运在碾死蝼蚁前,会施舍一点时光供蝼蚁挣扎,倘若把可贵的时光都荒废在了怨恨上,那么就没几乎和命运做抗争了。你落入青水时,我明白了第一个道理,你再度落水,我又明白了第二个道理。”
我苦中作乐,打诨说:“那我是否也算任职过太子少傅?”
“你可以一直任职,帝师大人。”
“承煜,让我慢慢地了解你好吗?”我迟疑片刻,说,“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便是站在他的位置上来思考。你的位置太高了,我是从泥泞裏爬出来的,而你在天边,我可能需要用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和你并肩,在此之前,我愿放下成见,就当是邱家阿沐和承煜的第一次遇见。你愿意吗?”
他忍耐地一笑,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求之不得。”
我松了口气,心裏没那么紧张了。
之后的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再提其它——诸如国事,关于彼此的过去,谁不都敢先提出口,生怕不小心触碰到伤疤。以至于我们一路无话。
回到京城后,承煜妥善地安排了五位囚犯的去处,我亦没有过问,只是央求他准许宛宁抱着晁顾的头骨,承煜没有反对。
一进宫门,便看见巡逻的商天灏。
兴许是统领的气势,我觉得他又高了点。商天灏看见我,满面笑容:“邱姑娘,大捷啊。”
“都是皇上神机妙算,我实际做得很少。”我说得是实情,荆州勤王之战裏,我仿佛是个旁观者,“宫中不比筅州自由,商统领可还适应?”
“……就是想弟兄们了。”
我忙说:“弟兄们安好,贼老六和含雪都立了功,皇上要赏呢。萧将军也很肯定林副将,现在萧将军告假回乡,关外全靠林副将了。”
“哼哼,林天那小子倒是出息。”商天灏笑得合不拢嘴,打心眼替弟兄高兴,“这次皇上亲自上阵,宫裏都瞒着呢,不敢走漏一丝风声。把小林调去关外也是临时决定。皇上要是再不回来,那姓孙的大官可就要闹了。”
“统领说的是孙丞相?”
“是啊。”商天灏眉峰蹙起,“那老匹夫可不是什么善茬,您刚走,就上赶着往皇上的龙床上塞人呢!”
我默然,五指绞拧,我才发现身体冷极了,脸上的表情也是冷冰冰的。
商天灏压低声音说:“老匹夫真不是东西,不知打哪听说了皇上倾心琴音,便到坊子裏买了四五个弹琵琶的丫头,一个个妩媚得跟妖精似的。当天夜裏,就把几个姑娘一块送到了寝殿,也不知餵了什么药,被皇上丢出去的时候,光着的身体还热乎着呢。”
“丢出去了?”
“那可不,皇上雷霆震怒呢!”
不用说,商天灏此言定是添油加醋过的,承煜不显山不露水的本事自他太子时我便领教过。商天灏的体贴,却令我更无地自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