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斐在看到那些扑克的第一时间,
还以为他们在打牌,然而仔细观察一下后,又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那堆扑克散落于桌面,统一正面向下,
摆放毫无规律可言。两人的手中也没有手牌,
他们的註意力全在桌上凌乱的扑克上,
仿佛里面藏着天大的奥秘。
廖斐忍不住又往那桌上看了两眼,
没瞧出什么玄机来,
却察觉了付思远的异常——
付思远坐在桌子的一侧,垂着眼帘,
一副正在沈思的模样。然而他的身体却是完全僵硬的,
眼神也毫无光彩。
廖斐蹙了蹙眉,
走过去,轻轻推了他一把。付思远像个雕像似地坐在原地,
一动不动。
廖斐:“……”
“你把他怎么了?”她问对面的小孩,
一手悄悄探进口袋。
那里面除了笛子和标记外,还有一把带鞘的小铁刀,是白辰帮她用铁器专门捏的,
足够锋利——虽然心知在这种情况下,
这玩意儿多半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总归聊胜于无。
“没什么,
让他冷却下而已。”小孩眼也不抬地说着,
从桌上捡起一张扑克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后,就径自放到了一旁。
“为了关掉那东西,
我把他脑子里的禁制解除了,
做了个数据修覆。结果他的脑子因为过大的信息量当场过载,
又是头晕又是头疼的,我就先把他关机了。让他好好冷静下,顺便想想清楚。”
小孩说完,顺手一指放在桌旁的古怪机器,很快便又将手放了下来。
“不过你放心,他是坚持到把那玩意儿处理完后才当机的。”
“那东西……”廖斐蹙着眉头,转头看了眼那风格混搭的机器,很快便明白了过来,这就是那个控制臺。
付思远独力解决了这个控制臺?那小孩又说,他为付思远做了数据修覆……话说回来,那修覆的到底是什么?是记忆吗?
廖斐心念电转,再回过神来时,神情已变得客气了许多。
“谢谢您的帮助。请问,您到底是……?”
廖斐的视线掠过桌上的扑克牌,忽然想起,乔星河曾提过,那个给他提示,指引他到云鼓商业街去找妹妹的玩家,也是一个喜欢打牌的小孩。
当时的杨灯楠,在得知那人的特征后,对他表现出了相当的信任,当即告诉乔星河,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你妹妹肯定在这里——也就是说,杨灯楠和那人是认识的。
假设那个给提示的人和眼前这小孩确实为同一人,而他又真如自己所说,解开了付思远头脑中的禁制……虽然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想必应该是和付思远的记忆相关,是需要相当的能力或权限才能做到的事。
所以,眼前这人,大概率是个高玩,或者……
“隐者先生?”廖斐试探地开口,“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小孩正准备翻牌的动作一顿,抬眼略显诧异地望了廖斐一眼,旋即嘴角微提,似是笑了一下。
他收回了右手,冲着桌上的扑克牌抬了抬下巴:“翻一张。”
“……”廖斐一头雾水,却还是依言过去,翻开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扑克牌。
一张方块三。
“方块代表砖瓦。那你就叫我砖三吧。”小孩无所谓地说道,廖斐听完却是嘴角一抽。
“好的砖……砖三先生。”廖斐有些艰难道,进一步确认道,“请问,您认识乔清梦吗?”
“不认识。”小男孩想也不想地给出回答,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曾回答过别人,关于她的事。”
廖斐:“???”
“调查覆眼时遇上的一个人,他当时正在找她。我翻牌的结果告诉我,最好能帮他找到那个人,所以我就给了套还说得过去的说辞,把人指向了正确的方向。”
小男孩说完,语气平平地反问道:“你是乔清梦的朋友?她后来怎样了?”
“因为游戏失败变成了npc,好在被她哥哥找回去了。”廖斐给出简短的回答,紧跟着又道,“您刚才说,您在调查覆眼?你在那时候就发现他们的可疑了吗?”
“一群能从外界引人进来的玩家,还涉及到线索外洩的情况,但凡一个管理员稍微合格一点,都能立刻发现他们的异常。”
小男孩说着,脸颊微微鼓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事。
他望了一眼篮子里的猫,“切”了一声:“只可惜,你们运气不好,摊上了一堆只会摸鱼和挂机的咸鱼。”
廖斐:“……?”
“我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理解。”廖斐思索片刻,搔了搔脸颊,再一次试探起对方的隐者身份,“即使是你们,也需要‘调查’吗?我还以为……”
“哪怕是‘隐者’,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似是察觉到了廖斐的小心思,小男孩干脆将自己的身份摊上了桌面,“‘隐者’的含义是探索,不是百科全书。很多事情,我们也是需要通过猜测和求证才能得到答案的。”
“那你当时的猜测中,包含了蜻蜓庄园吗?”廖斐好奇问道,“关于蜻蜓庄园和覆眼的关系,系统也知道?”
话说回来,如果是在知情的情况下而被攻击成这样的话,那这系统已经不是什么狗比不狗比的问题了。它就是菜,真正意义上的菜,菜到家的那种菜……
应该不至于吧?
“倒也不算知道。”小男孩耸了耸肩,“这才是最尴尬的地方。”
廖斐:“……??”
“事实上,直到我再次来到这个组世界之前,它们都没觉得覆眼的存在有什么问题。它们一直以为覆眼所导致的种种效果都是玩家自带的技能所致,而根据规则,在一般情况下,系统对玩家技能所导致的种种结果都是不能加以干涉的。”
廖斐:“……”
“而蜻蜓庄园的旧主——嗯,他和杨灯楠之间的事情,我估计你已经知道了。总之,后续就是,本该被直接抹杀的蜻蜓庄园旧主,利用控制臺所创造的效果,摆脱了系统的抹杀并隐藏身份,寄生在了某个玩家身上。他利用自己的能力和玩家的身份,一手打造了组织覆眼。而这件事,直到系统遭到攻击后,才被完全证实——在此之前,我也仅仅是对此有所猜测。”
小男孩说完,再次嘆了口气,神情中流露出一丝疲惫:
“而那些系统管理员,比起调查覆眼,他们更倾向于针对你旁边的那位。毕竟他的动向是最好把握的,而且那位庄园旧主,迟早会找上他。”
小男孩指了指廖斐旁边仍在“冷却”中的付思远。
廖斐有些担忧地看他一眼,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系统对付思远有敌意……”
“它们是有。”小男孩直言不讳道,“它们的本质,就是程序。而杨灯楠那个控制臺的效果你也看到了……对于它们而言,杨灯楠的存在本身就是bug,是有威胁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越不过我的权限,它们多半会直接动手清除掉这家伙吧。你也该庆幸它们足够咸鱼,不然指不定会做出什么诱导玩家对付杨灯楠的事——对了,这是违规操作。如果真出现了,你可以举报给我。”
违规操作啥的没遇到过,不过狗比倒是时刻都有感受到的。请问这个能举报吗?
廖斐抽了抽嘴角,跟着便想起蜻蜓的话语,沈吟出声:“所以,真的是你设法保住了杨灯楠?”
“当时的他正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不可否认的是,他身上也有值得我青睐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我翻牌的结果告诉我,最好留下他。所以我选择为他‘留檔’。”
小孩直言不讳道:“但惩罚是无可避免的,‘杨灯楠’这个存在必须被抹除。当时唯一适合的惩罚方式,就是令他变异,使之成为人格完全不同的npc。虽然他对这事有点抗拒,但从长远来看,我的做法还是利大于弊的。”
廖斐回忆了一下杨灯楠那寻死觅活还百般不待见付思远的态度,心说那可不是有点抗拒的事。
“你觉得你这样救下的人,还是杨灯楠本人吗?”她忍不住问道。
“首先,我不认为我是在‘救他’。我只是在从他身上抢救下我觉得有价值的部分。”小孩毫不客气地坦诚道,“如果真要说的话,从本质上来说,他们从类型到人格,都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翻开一张鬼牌,嗤笑一声,扔到旁边:“我个人是比较愿意继续将他当做杨灯楠,因为这样可以节省交流成本。但具体还是看他自己的认知吧——如果他愿意是,他就是。如果他不愿意,那就不是。这事只有他自己说了算,不是吗?”
看似很看得开的话语,廖斐咂摸了一会儿,却觉出些不同的意味来。
所以,他真如他自己所说,想保的只是杨灯楠的脑子和能力而已——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付思远的脑海深处,一直存有杨灯楠的记忆。
“他算是幸运的,被你给唤醒并及时接管了。”小孩又翻过张牌,语气淡漠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未必会那么早苏醒,也未必会那么快就拥有自己的意志。甚至可能会一直处于混沌的状态中——真要是这样的话,只怕控制臺这事儿,还没那么容易解决。”
廖斐听他这么说,立刻顺势道:“那么现在,控制臺的问题已经搞定了。蜻蜓……我是说,蜻蜓庄园的旧主,也已经被控制住了。我们的诚意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您觉得,系统还有针对付思远的必要吗?”
她这句话,半是表明诉求,半是真心疑问。就目前来看,这位隐者对付思远的态度还是比较友好的。同时他的权限和地位也不低。如果他愿意给出一些指点或是为付思远说点话的话,那付思远的处境肯定会有很大改善。
“它们会防备他,很大程度是因为它们之前一直没找到控制臺,而他和控制臺又关系匪浅。”小男孩道,“这一回,控制臺是无论如何都会被带走销毁的。少了这个因素,杨灯楠对它们的威胁会小很多。”
言下之意,系统确实会缓和对付思远的态度。
廖斐暗暗松了口气,想起道格拉斯在举报完蜻蜓后就一跃成为庄园主人,还享受到了最高待遇,又不由有些蠢蠢欲动。
“说起来,付思远现在身份也挺尴尬,明明有boss级的实力,却是个普通待遇的npc……”廖斐搔了搔脸颊,缓缓开口。
她准备将话题往提高待遇的方面引,不料小男孩却理解错了她的意思,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他npc的身份,我有办法解决。不过具体得看他自己的意思。”
廖斐:“……”不,我不是在向你暗示他的户口问题。我只是想替他讨个职称,最好还能给分个房……
不过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廖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默结束了话题,静静望着还没“冷却”好的付思远发呆。
又过一会儿,她又耐不住道:“所以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问题算是都解决了吗?”
“大头解决了。但还有些收尾工作。五号应该正在负责。”小男孩再次将目光转回了自己的扑克牌上,“蜻蜓庄园影响了数目众多的玩家和npc。如何处理这部分存在,也是个问题。”
“覆眼npc啊……”廖斐想起那些讨人厌的家伙,微微嘆了口气,“那些确实麻烦。还好副本里不是很多。”
小男孩:“严格来说,是你的身边不是很多。”
廖斐:“?”
“你楼附近的商场,好多npc都因为覆眼的入侵而被迫往外搬了。你旗下的所有分店却都平平静静,基本无人打扰……你该不会以为,这就是单纯的运气好而已吧?”小男孩似笑非笑道。
廖斐:“……”对不起,我还真是这么觉得来着。
这样看来,这个隐者的正式介入,比她猜的还要早得多……他一直都在暗处给予帮助?是因为知道他们一定会设法对付蜻蜓吗?
对了,杨灯楠说过,系统没法进入庄园内部寻找控制臺……难不成隐者也有这方面的约束?所以才暗中帮助他们……
廖斐沈思片刻,大致梳理出思路,内心许多疑问突然变得明晰起来。
“那请问被那些npc杀死的玩家,又该怎么算呢?”她默了一下,再次问道。
她听滕萝月提起过安全区现在的情况。因为秩序崩毁,大量强攻击性的npc冲入安全区,其中不乏生着虫族覆眼的,没少对着玩家动手。
“这种情况下,系统是会发补偿的。至于怎么补偿,那就是它们的事了。这种层面的事,我不会掺和。”小男孩道。
廖斐“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冒昧问一下,那经济损失呢?我这次为了抓蜻蜓,也算是砸了很多钱……”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给报销的。”小男孩理所当然地说道,略一思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廖斐,“不过之后要修覆规则,系统那里必然会财政紧张。正好我刚才在房间里翻到了这个。我做主,抵给你了。既算报销,也算奖励。”
信封不是很厚,封口也没封牢。廖斐有心想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看一眼,却见小男孩一指付思远,跟着道:
“时间差不多了。你把那张牌翻开吧。”
廖斐循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付思远的面前,正单独摆着一张扑克。和其他卡牌一样,都是正面向下的。
廖斐看了手中的信封一眼,将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将之放到了一边,跟着便靠过去,伸出手臂,将那张扑克牌翻转过来——她的动作刚一完成,便听付思远猛地喘了口气,整个人一下子弹直了身体,如梦初醒。
“付思远?”廖斐有些惊喜地叫了起来,还拿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付思远抬头看她,眼神却充满茫然。
“你是……你……”付思远喃喃着,皱起眉头,似是陷入了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