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醒来时,感受到了光。
并非人造的光。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几乎忘记的太阳照拂身体的温暖再一次在血管中流淌,但当他张开手臂时,却感受到两侧棺木带来的坚硬。
他正躺在熟悉的棺木里,黑洞洞的棺盖阻断了他的视线,可是阳光却照耀着他。
因为我死了吗?
心底泛起了莫名的伤感,亚伦推开棺盖,他知道,有一些奇异的事情正在等待着他。
房间还是笼罩在记忆中的昏黄中,阳光穿过厚重的窗帘的缝隙,在墻壁上留下斑驳的光痕。细微的灰尘在光与暗的交界处飞舞。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除了空气。
空气中没有生的气息。
一丝一毫也不剩下。
作为介于生和死的种族,血族对生的气息的敏感近乎本能,饥饿的时候他甚至能听见十公里内所有生物心臟跳动的节奏,而府邸里的每一滴血,在血红细胞彻底干涸前,都不会逃出他的鼻翼。
但是这一刻,他的嗅觉和听力都失灵了。
没有令血族心旷神怡的砰砰跳动,没有生命之水甜美的香气,世界如死去般安静,仿佛处于真空中。
这让他异常的不愉快。
但当他站起身,环视四周时,他才发现,确实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锦绣织成的墻纸已然大半脱落,包在家具上的黄金斑驳坑洼,剔透的宝石蒙上了尘污,躲在墻角的纸张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原本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他转身,金碧辉煌的棺木竟不知何时爬满裂缝,低垂的纱幔也泛起了黄斑。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觉睡醒竟像是到了世界末日!
他抓起铃铛,但是摇铃布满了銹迹,已经无法敲响。他试图打开门锁,却直到将整扇门都扭了下来才发现锁芯被灌了铅。
屋外,是黄昏。
作为惧怕阳光的血族,当黄昏携光袭来时,他本能地试图闪避,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此刻的黄昏只是一个概念,如北欧神话中的诸神的黄昏。
太阳死去了。
苍白衰弱的昏黄亮斑半死不活的挂在天空中,天空是灰沈沈的粘腻物质构成。修建精美的树木焦枯如垂死的老人,招摇着枝干上最后几片枯黄老叶。土地呈现出没有生机的灰白,精致的建筑物全都死去了光泽,它们脆弱得只要手指轻抚就会溃崩。
眼前的一切像固定在泛黄的黑白相片中,带着憋闷到极致的压抑。
在这个死去的世界里,独他的身上还带有色彩。
阳光不会再给他的身体带来灼伤,它已经死去,他终于可以漫步在太阳之下了。
可是他无法感到愉快,世界已经死去,他作为唯一还能活动的东西,感受到的只能是孤独,以及莫名的害怕。
他决定做一件自从成为血族便再也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缓慢地行进着,目标无比明确:小教堂。
血族是不能进入教堂的,但他却渴望教堂,他想念那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他想亲吻神子的脚趾,他觉得这个动作或许能解救他罪孽深重的灵魂。
——或者在进入教堂的瞬间被神圣的力量碾成尘埃。
然而他渴望的十字架消失了。
当他终于站在教堂门口,仰望那原本挂在礼堂最高处被烛光映衬得光芒四射的十字架时,惊愕地发现十字架消失了。神圣的教堂变成了屠宰场,地面铺满发黑的鲜血,悬挂着的十字架消失了,孤独的魔鬼正抱着膝盖蹲坐在半空中。
很奇怪,亚伦看不见他的面孔,却能感应到魔鬼悲伤绵延的心思。
他看起来悲伤到了极点。
魔鬼在哭泣,因为一直以来试图守护的东西最终却是被他亲手毁灭的。血红的眼泪从他的指缝流出,落在地上时变成了火焰。这些火焰是任何东西都没有办法扑灭的,它们静静地燃烧着,舔舐着它们能够碰到的一切物质,滚过的地方,只留下黑暗本身。
小教堂很快就会被他自毁的火焰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