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新·底比斯城,公爵府书房,晚上八点十九分
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60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于食指的第二节,中指贴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颌微收,两眼向前平视。
教官在雷身旁绕了一圈又一圈,每当他的肌肉出现松懈,教授的马鞭便会顺着他的后颈滑下,迫使他维持头正、颈直、肩平、上体前倾自然挺胸的姿势。
这样的僵直已经维持了超过半个小时。
从不知道一个标准的立正也能近似酷刑的雷被严苛的教官折磨得筋疲力尽,他自认生活严谨,却也无法忍受如此苛刻的教育。但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他将在狂欢节上被捧为英雄,而人民对英雄的想象总是和钢铁般坚毅的站姿联系在一起。
负责教导雷礼仪的是同样作为英雄出席点火仪式的格雷伯将军,正值壮年的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全身每一寸都散发威严。他看起来像一座雕像,雷偷偷想着,和照片上一样,格雷伯将军的领袖风范令人折服,任何军人只要站在他面前,总会不自觉地被他的军人气质所影响,发自内心地接受他的斯巴达教育。
但雷已经筋疲力尽了。
礼服穿在身上,重得像铠甲。他肩膀生痛,被装饰着华贵刺绣的绶带压得无法挺胸。他觉得自己像个木头人,站在书房里,接受老鹰的巡视。
亚伦公爵还在看文件。
狂欢节即将开幕,各地运送来的物资已经到达,用于行刑的数千根铜柱矗立在各繁华街道的路口。而狂欢节的最中心——底比斯的神圣广场,依照预定,将有三百一十四根铜柱环绕着神圣的方尖碑,届时点火仪式举行——
盛况空前。
的确是盛况空前。
精挑细选的准备用于神圣广场的仪式的三百一十四名犯人已准备就绪,亚伦此刻只需要为狂欢节担忧最后一件事。
他抬起头。
“格雷伯将军的教育似乎颇有奇效。”
他指的是雷,穿上白色法衣的雷看起来居然像个圣徒。
雷的个子比同龄人高,但体重却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九十,这就导致了他身上的白色法衣显得异常宽松。但亚伦不打算让佣人修改法衣,雷被他定位成伟大的精神领袖、非战斗性英雄,自然,外形也必须是符合民众想象的清瘦与坚毅。
“看起来像个苦行者。”
亚伦调侃着,穿上法衣的雷简直就像从宗教典籍里走出来的圣人。即使亚伦不信仰上帝,看见他此刻宛如披着霞光从十字架上走下来的样子,也险些忍不住画一个十字架的。
任何心怀信仰的人再看见他的瞬间都会发自内心的感动。
亚伦端详着,披散在肩的微卷长发、坚毅的眼神,以及连续几天熬夜带来的双眼血丝,还有爬满胡渣的下巴,都令人想到殉难的圣徒。
“如果你早出生一千年,绝对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传教士。”
“谢谢您的夸奖。”
雷僵硬地说着。他知道公爵素来心思诡秘,称讚往往只是挖苦的前兆。
“你不再像过去那么坦陈了。”
亚伦有些伤感地说着,又拍了下雷的肩膀。他的力度不大,却刚好让背上的鞭痕又一次隐隐作痛。
这种痛让雷意识到公爵紧接着一定会侮辱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领域,他决定抢先辩解。
“殿下,我没有变,不论何时在学术问题上我永远不会退步,但现在的我正被迫面对着完全陌生的领域,我只能保持缄默。”
“很好。”亚伦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对格雷伯将军道,“看见了吧,这家伙的脑袋像石头一样,不管吃了多少苦头都不会变通让步。不过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之一。”
“有原则的人总会被尊敬的。但我还是必须诚恳地提醒您,如果您再继续用力拍他的肩膀,他恐怕会站不住。”
格雷伯将军冷漠地调侃着,意识到自己确实不知不觉中用力过大,看了眼努力保持不东倒西歪的雷,亚伦松了手。
但是——
亚伦松手的瞬间,格雷伯的马鞭立刻滑过雷的脊柱,提醒他保持标准的立正!
自此,雷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正被深深地厌恶着。但他也明白,格雷伯将军理所应当不可能喜欢自己,一个没有立下任何功勋的人,却和浴血奋战换得荣耀的他站在同一个高臺上,即使有公爵的命令,也无法服气。
在他眼中,自己只是个弄臣,依靠谄媚公爵爬上了高位。
而亚伦也很明显感受到了暗中的较劲,他微笑着:“演讲稿背熟了没有?你将作为三位接受表彰的英雄的代表发言,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
“已经倒背如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