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山涛将一封书信展开,狠狠扣在桌案上,一双赤红的眸子环视四周,毫不掩饰狰狞肃杀。
“我想大家都已经听说了——朝廷为什么不让黄将军伐吴?为什么!
咱们一开始还以为都是朝廷考虑用兵之事,可这几日前线的家书一一送回来了,咱们这才知道原来我军破夏口不损一甲,咱们的儿郎渴望建功立业,咱们的将帅渴望踏平孙吴。
这些年孙吴频频寇掠,朝廷的统帅都说他们占据长江险要难以翦除,现在黄将军已经成功了,他们倒是又来想办法阻挠黄将军继续向东了。
这是为什么?因为之前黄将军东征之前,已经向朝廷请求,要让咱们这些精通王学的忠臣孝子去前线与黄将军一起厮杀!
当时他们没有一个认为黄将军能攻破夏口,甚至当时黄将军奉天子诏令灭吴的时候,他们都不肯相信,一定要说黄将军背叛了大魏。
这满朝诸公,平日坐地论道各个口若悬河,可真的到了大魏需要他们做事的时候,却没有一个肯为大魏开口,没有一个肯振臂一呼,支持黄将军东征荡平群凶!”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把目光投向另一边。
身侧的太学生中,立着一个身材清瘦的年轻人,他满脸怒容,双拳紧握,显然也是愤怒至极。
此人名叫阮籍,是当年曹魏的重臣阮瑀之子。
阮瑀死后,家里陷入了破败贫困,好在还有乡党家眷照拂,总算没有饿死。
当年阮瑀可是跟陈琳一起参赞曹操机要的高人,跟随曹操走南闯北,参加过多次大战,但就是因为死的早,人情淡了,阮籍少年家贫,不能像其他的豪族子弟一样早早出仕做官,这让他愤世嫉俗,性格有点孤僻,之前跟王昶见面的时候傲娇地整日一言不发,可把王昶给整笑了。
之后,他听说太学大兴,且管饭,于是又从东郡回到了洛阳,投身太学之中。
阮籍的家教本就良好,在太学之中很快就成了风云人物,与山涛并列,两人相见恨晚,之前又说好要一起举大事,在江东轰轰烈烈闯出一番天地。
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黄庸攻破夏口之后,朝廷并没有如前几次得胜之后一样派快马在城中到处宣传,当时大家还以为因为夏口大战损失太大,有什么事情被黄庸隐瞒。
可现在越来越多的家书送到洛阳,大家终于知道前线究竟如何。
原来,黄庸这次是大获全胜,并且早就已经上奏请求再战,一路扫平江东,而朝廷竟然用沉默来回应。
“我问了,我托人问的很仔细。朝廷……没有回应。”阮籍的声音颤抖着,强行克制住心中的激动和愤慨,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山涛身边,厉声道,“黄将军早早就上奏了,请求讨伐江东,趁着天冷水浅一举灭掉孙吴,为大魏永远翦除后患,他军中缺少大吏,扫荡江东缺少士子,请求朝廷让我们这些当师弟的跟他一起奔赴江东,共谋大事……”
这句师弟,让大家感觉更亲近,也更加紧张了。
果然,阮籍继续说道:
“朝中的人不同意啊,大家觉得咱们这些人不行——嘿,我们虽然不乏官长之后,但要是跟师兄一起为国做事,这些人又不高兴了,他们怕师兄把咱们聚在一起要为大魏做出大事,改变这天下的走向,让满怀壮志的人替代朽木坐上朝堂,让有志之士替代那些所谓出身名门的人治理一方。
师兄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思,所以这么多年这些人一直构陷他、欺凌他,就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师兄不争不抢,从不恼怒嫉妒,从不争权夺利,哪怕承受了再大的误会也绝不辩解!”
阮籍字字铿锵振聋发聩,太学众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齐声鼓噪。
“说的是,师兄这么多年受到的委屈太多了!”
“他们这些朽木之前觉得师兄不能成功,现在师兄成功了显得他们格外愚蠢,现在他们怕了,所以才想出这些事情!”
“阮师弟,你说怎么办?!咱们都听你的!”
山涛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太学都是热血儿郎。
阮籍是高官名士之后,太学其他人也都是家里条件不错,却因为缺少根基始终不能出仕做官的人。
这年头不能出仕做官的人往往会以淡泊名利自居,可淡泊名利不代表就真的没有任何追求。
这追求,大家不仅有,而且很大,大家现在求的不是别的,是为大魏开疆拓土,是为大魏建功立业,这都有人阻挡,这是什么畜生?
他伸出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冷静,等众人都停下来,又大声道:
“诸位应该也都听说了,天子的身子一直不好。
天子为国事操劳,夙兴夜寐想要一统天下荡平吴蜀,可自天子登基以来,就一直有人横竖阻挡,说什么天子滥征民力,说什么天子如此会丧失民心,天子苦心操劳,却也难以支撑,只能听之任之,无暇他顾。
如今师兄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孙吴,荡平江东就在此一举,诸位师兄弟敢不敢随我一起去上书求见天子,请求天子准允师兄发兵东征,让咱们儿郎一展身手,共扶社稷?”
说着,山涛大步向前,径自向门外走去:
“山某走第一个,为了大魏的,跟我一起去!要是天子不肯见咱们,咱们就立刻自己南下去寻师兄!
咱们为大魏计,何惧一死!”
阮籍也毫不犹豫地道:
“我随山兄一起去!要是天子有什么责罚,某豁出性命不要,也要与天子分担!”
其余太学生已经被冲昏了头脑,这些日子他们苦苦期盼了许久,都觉得伐吴之后众人和他们背后家族的命运就会改变。
黄庸会带着他们一起享受富贵的,有人阻挡黄庸,就是阻挡他们的前程。
此刻有人领头,他们顿时都有了勇气,再也不愿当缩头乌龟,纷纷大声疾呼道:
“求见天子!咱们为大魏厮杀有何罪?!我看天下人谁敢阻挡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