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矫的父亲姓刘,但是寂寂无名,陈矫从来不提他的事情,大家也都尽量为这位司空避讳,很少有人提这种低情商的事情,所以山涛一时还真是没有想起这个八卦。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怎么还把徐庶给牵连出来了?
之前徐庶在淮南深得军民之心,屡立奇功,淮南能有今天的成果,徐庶功不可没。
可就在曹魏设伏大战孙吴的决定性大战中,徐庶拼命作战身先士卒,拼命穿插到了吴军的大后方,故意被吴军包围来拖延吴军的撤军速度,这才让魏军得以追上并大败吴军。
那一战吴军被打的全军星散,数万精兵要么被擒要么被俘,最后只有不到五万人逃回江东(包括战后偷偷逃回去的俘虏)。
战后曹叡大为欢喜,将徐庶晋升为镇东将军、侍中、光禄大夫使持节,但徐庶身负重伤,甚至不能从淮南返回,只能一直在寿春休养。
曹休长吁短叹,认为徐庶虽然当时为了战斗骗了自己,但之后的效果是非常良好的,因此虽然短暂生气,征拜华表为军师,但之后依旧对徐庶非常客气,经常关照徐庶的饮食起居,定期从周围寻找名医给徐庶看病。
难绷的是,那个神医登女就是因为给徐庶看病成果不错才得到了王凌的举荐,之后被推荐到了天子的身边。
从这一方面来说,孙资一开始推荐登女的时候是真的想让登女把曹叡的病给治好。
王肃双手背在身后,悠然长叹道:
“家父身故之时,我悲痛过度,几乎要被冲昏了头脑,知道陈矫之事,我恨不得将其抽筋扒皮狠狠处置。
但当时德和拦住我,说陈矫贵为尚书之首,居然做出这种事,肯定还有同谋,所以我等才一直故作不知。
之前刘晔企图联络其作乱,已经被德和发现驱逐,现在陈矫终于要露出破绽了。
挺好,挺好啊,为父报仇的时候终于到了……”
山涛有些悚惧,他不怕上阵厮杀为大魏尽忠,但非常害怕这种阴谋的暗杀和周旋。
王肃就说了这简单的几句话已经透露了他难以掌握的强大信息量,让山涛这个还没有正式接触到政治的年轻人这会儿一时头皮发麻。
他看着王肃风轻云淡的样子,一时甚至怀疑王肃是不是在给自己开玩笑,或者干脆是什么考验之类的东西。
不然这种事情为什么会交给自己,而不是交给更加心腹的人?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这些都是师兄的安排吗?”
“哪些?”
“就,就是,王子刚才说,要联络华军师,然后找徐将军想办法帮咱们做事。
徐将军那边……徐将军那边要是想要做事……这可是三公啊,要是动手……”
王肃脸上的笑容更甚,甚至以过来人的模样将山涛揽在怀中,轻轻拍了拍。
“巨源,你要知道一件事——这太学是德和的心血,你说是不是?”
“是,是的。”山涛讪笑着道,“没有太学,就没有我等今日。”
“嗯,很好,那我再说一点,这太学学的学问,是我的心血,是不是?”
“是!”山涛庄重地逢迎着,“王子一改之前郑玄经文的谬误,倡导以言之有物,以圣人之学匡救社稷,这般学问教给我等,是我等的……是我等的……”
说到这,山涛终于开始明白王肃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了。
经不可轻传。
黄庸敢说自己是太学的大师兄,因为黄庸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甚至王学本身都是黄庸配合王肃搞出来的,是隐藏的王学大圣人。
而山涛呢?
他想要接下王学的大传承,什么都不付出,一点投名状都不想交,哪有这么容易。
王学最大的特色就是渐渐从天人感应之中摇摆出来,开始将天象当做是打击政敌的手段,而不像先代大儒(包括高堂隆)那样单纯搞一些宏大叙事。
山涛这次带着这么多学生到来,还并没有像阮籍一样坚定地站在黄庸这边。
那他这个二师兄就有点缺乏考验了。
人嘛,总是需要一些考验才能成长。
“德和之前给我写信,说了说前线的事情,他这拳拳之心啊……哎,只可惜让这些鼠辈给糟蹋了。
巨源,你虽然跟德和没有见过几面,但是我私下跟德和的书信上多次提到你的名字,这是非曲直,你一定要看得明白啊。”王肃慢悠悠地说着,表情甚是平和鼓励,但山涛听着,却总感觉全身寒意不断涌上来,冷的厉害。
他终于了解到,在大魏参与大事,想要继续往上爬,要付出的东西非常多,不是说说就算了。
派系就是派系,平时可以保持平衡,但真正到了决死一搏的时候,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想要当两面派的下场就是被两边按着打。
山涛之前加入太学的时候赢得了美名,要是刚才他在面对陈群的时候能挺住了,能像阮籍一样下定决心带着师弟们驳陈群的面子,带着太学生奔赴荆州,那王肃肯定要夸赞他是真正的王学子弟,有可能让他当王学的亚圣。
可特么你带着这么多人跑过来,最后居然被陈群三言两语就收服了,还要去淮南……
特么的,其他的太学生容易被煽动,你也这么容易被煽动?
你还真是为了大魏啊?
王肃看着山涛额上汗如浆涌,完全没有一点紧张或者其他的焦虑。
他和黄庸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大事放在山涛等年轻人的头上,能跳起来闹事,强迫曹叡和陈群此刻动手就成。
下一步,则是需要将他们死死拖住,不能让他们真的在淮南得手。
王肃完全不关心大魏能不能一统,他更关注、更在乎的是自己的经义学问能不能不断发扬光大不断流传,黄庸的思路很正确,只要他能横扫江东,以后王学就会在江东成为显学,这才能慢慢对抗已经深入人心的郑学,为王肃的日后的不朽奠定基础。
为了这个,王肃现在准备将这手完全打出去了。
“我家世居东海之滨,家中也有不少亲眷在徐州。
之后你去了,自然会助你,尤其是前将军满伯宁与家父有些旧交情,去了之后,你要好好听他教诲。
巨源啊,能行吗?”
山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中天人交战。
许久,在王肃和善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抬起头来,认真地道:
“如果不是王子栽培,我何时才能见到这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