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在司马懿的后背上捅了一拳,苦笑道:
“还认得人吗?儿子都不认识了?”
司马懿满脸茫然,许久才艰难地嘟囔道:
“什么儿子?”
“师儿,师儿是谁,你知道吗?
司马师是哪个?”张春华带着一点哭腔叹气说着。
司马懿茫然地看着眼前两个男人,司马师戎装未退,一身风霜之气,胡子拉碴的脸上再也没有当年浮华文士之色,满是刚毅肃穆,见司马懿的目光投过来,他下意识地欠了欠身。
司马懿脸上露出几分明悟,伸出手颤颤抖抖地指着他,道:
“这是个,师儿,你是,你是师儿,是,是个豪杰啊!
你,你是我们家的人吗?还是师旷之后?”
司马师鼻子一酸,缓缓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陈群紧盯着司马懿看了半天。
司马懿比自己小十岁,却已经衰老成了这副模样,陈群叹了口气,轻声道:
“仲达,你还记得陈群是谁吗?”
陈群本来以为司马懿肯定会说记不得了。
可此言一出,司马懿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悚惧之色。
他呆呆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剧烈的颤抖,好像一下恢复了不少光彩。
片刻后,他用沉重的声音道:
“陈群,陈群是个平庸之辈,不是国相之才!他比阿阶差得远,他……”
张春华从后边一把捂住司马懿的嘴,满脸惊恐又尴尬看着陈群,陈群瞪大眼睛,看着司马懿被张春华捂着嘴,却坚决想要开口的模样,全没有一丝愤恨,反倒呵了一声,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好啊。”
陈群进入司马懿家中的时候还怀疑司马懿是不是想要装病赚自己,可就刚才这句话,他敢确信司马懿不是装的。
他知道司马懿、吴质、桓阶这些人都对自己不是很服。
曹魏刚建立的时候,侍中尚书令桓阶绝对是曹丕最信任、也是最依赖的人,很可能将来要继承大事。
桓阶为人清廉,治理一方很有手段,打仗的智谋也还不错,再加上他也不是中原豪族出身,曹丕一直想让桓阶来担当大事。
但没想到桓阶突然生病,而且很快就不行了,之后曹丕没办法,这才赶紧在平衡之中再次将陈群推上前台,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陈群的地位暴增,本来还有司马懿共录尚书事能分陈群的权力,但之后也被陈群用手腕排挤出了尚书台序列,独自掌握大权。
陈群知道,司马懿一直很怨恨。
这么多年来司马懿一直想要独走,但是屡屡不成,只能小心地将算计藏在心底的最深处,见到陈群之后尽可能的保持卑躬屈膝。
而现在他已经老迈不堪,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得了,却还是对陈群当年越过桓阶掌握朝堂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莞尔一笑,好像一下将往日种种放下,目光平和又温柔地看着司马懿道:
“仲达,你好好休息吧,陈某……还有点事情,今天要跟子元聊。”
说完,他微笑着转身离开,司马师也沉默地起身,缓步跟上,一直走到门外,再吱嘎吱嘎把门关上。
良久,外面一直没有声音,倒是房门再次霍得一下打开。
陈群面色如铁看着屋中,司马懿仍是坐在胡床上,呆呆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嘴里胡乱嘟囔着,看见再开门,他这才傻傻地抬起头。
“呵,没事,好生休息,子元这边,交给我吧。”
陈群终于再把门重重关上。
他默默转身,看着司马师,司马师犹豫了一下,拜在地上,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陈群悠然道:
“关中那边的事情到底如何,说实话。”
“非常不好。”司马师声音坚定,正色道,“曹子廉年事已高,不肯力战,现在关中已经是千疮百孔,之前郝昭结识了一个凉州义士,却被轻易出卖,之前夏侯泰初打进了汉中,蜀国根本没有上当,此刻他们应该知道咱们要消灭孙吴,非但不救,反倒率军向关中……哎,现在也,也不好说了。”
陈群轻轻颔首,把手背在身后思考片刻,凝神道:
“你想在尚书台,还是当武卫将军?”
“武卫将军。”司马师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说着,又补充道,“之前母亲告诉我,若是陈子问,就说任由陈子安排,可我还是想明说实话,别耽误陈子的光阴。
家父病重,我担任尚书郎,裴潜未必会重用我,区区一个尚书郎只怕也是无用,要是做武卫将军就不一样了,现在司隶校尉是家父的世交徐公,高柔也跟我家的交情不差,我要是做了武卫将军,随时听候陈子调遣。”
陈群赞许地看了司马师一眼,满脸掩饰不住的赞许。
陈泰是个优秀的人,可司马师更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有此二人,未必就输给了黄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