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的三个人也站起身朝着司曜回礼,这场大眼瞪小眼的、谁看谁都不顺眼的会晤就到此为止。
流苏跟着叶执走下一空的地下室,看到了传说中的路痴加强团,他们看到叶执的那一刻,眼里散发着狂热的、骇人的光,他们双手拉着特质金属的栏桿,拼命地让探出脑袋让栏桿把脸挤压成滑稽的模样,后排的也一阵骚动,有的人拼了命地向往挤,这些人的眼中不似上次在一空治安部门前厌恶,而是带着一种憧憬的、希冀的色彩。
自从艾欧斯也就是洛林,发表了那篇震惊联盟的演说后,病变人似乎失去了生而为人的最后一点依仗。
第二十五种染色体的发现,就意味着他们彻底沦为一个独立的物种,这是联盟现行法律的盲区,运行了近千年的规章准则都成了一纸空文,病变人在背负与生俱来的原罪的同时,似乎还要承受着价值观的坍塌和对未来的迷茫。
尽管联盟在第一时间辟谣,玫林行省的军部也因此进行了一次大清洗,但病变人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恐慌之中,有次产生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大迁徙。
他们分流成三种,一种人群继续迷茫而随波逐流;一种人急功近利、投机倒把地投奔艾欧斯,扯着“自由革命”的幌子,做着伤天害理的勾当。最后一种人,将希望寄托在一空的身上,陶桢在很多年前播下的这颗种子终于成长为希望之花。
这些人其实并不是每一个都是病变人,也有基因色灰暗得让人提心吊胆的异化人——他们觉得,只要有叶执在,他们就不会觉得哪怕是变成病变人也不是会绝路。
这就是这些病变人来一空的目的,他们把叶执是当做是精神支柱,就像是陷入困顿觉得撑不下去的年轻人去看一眼在自传中记述自己有相同经历的成功人士,他们在偶像身上提取力量,完全不顾及那所谓的自传到底是哪个孙子给胡诌的。
他们不知道叶执的十指缝中,没有一处不染着血腥,他们也不知道被他们看作是精神领袖的叶执曾经在外滩是怎样老鼠过街,然而现在往事如烟,如云散水涸,魏队长远去后,所有人只看到一个风光无限的叶执,一空维和部的队长,最成功的病变人。
这世道千变万化,如乱花迷人眼,也如万花宝筒,微微一转,又是另外一片天。
流苏不能去笑话他们,他们身上背负着纤夫的大船,他们眼里的亮晶晶的东西让流苏想起文明时代的一副油画,她最喜欢的一副i.k.艾伊瓦佐夫斯基《九级浪》,她第一次看那副油画的时候,第一看到的不是风暴中漂泊的人们的灾难深重,而是画布中央那一片亮得炫目的光。
流苏给他们每一个人采集基因样本,分析基因信息,自然她没有再在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身上看到第二十五种基因,那些异化人是要被遣返会外滩的,而胜下的人,会被送到病变治疗中心,第二十五种基因事件后,自由署终于晓得改善病变治疗中心的环境,给人一个舒适的监牢。
“云流苏下士,”一直在一旁沈默着的叶执忽然开口,他的指尖夹着一支烟,双眉间的褶皱能夹地死苍蝇,被看做是这里所有人的英雄的叶执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他被所有人寄予希望,陶桢的、李非的、唐柚的和流苏,现在还有这群山穷水尽将他作为绝处逢生唯一的机会的病变人。
【你如今如此坚定地相信,那会是病变人类通往自由幸福的第一步,仿佛无论什么都不能动摇你。那么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仰望那个信仰,你背负地起那么多的怨魂吗?】
这是那次时间后,他第一次的动摇。
流苏抬起头,等着他的下文,“你觉得,病变人的第二十五种基因是不是好事?”
流苏刚要张口,叶执反倒是带着一点笑意戏谑道,“和我就别耍那套艾欧斯‘妖言惑众’的论调了。”
“其实,并不是每一个病变人都会携带第二十五种基因,但是如果病变人独立为一个新的物种,我觉得是好事的。”
一个月的时间里,流苏空闲也会想这个问题,“因为人类对新物种带着新鲜和好奇,人们总觉得不该以固有的、世俗的目光去衡量新的物种,他们会以超乎寻常的包容和宽厚去接纳他,而不是将其当做会触犯自己利益的异类。”
“可是末世初期,人类对于尸鬼是抱着您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态度的。”
“因为那时,他们没有住在一个被隔离的世界像游客观光般地看着笼子里的动物。”
叶执轻声笑了一下,眉却皱地更紧,他掐灭了烟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地下室,一个背影就这么慢慢地融入漆黑一片的深处。
“小林,”见林卿兮之前,流苏对着穿衣镜扣上袖扣,转过头去看了看林卿鸢,“你真的不想见一见林卿兮小姐吗?”
“以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林卿鸢拥有一双极为澄澈的浅蓝色眼眸,当他凝视你时会让你觉得你已经拥有了天空的颜色,“也许陶桢准将说得没错,我宁愿永远活在她的记忆里,目送着她远行。”
他如今不能发声,只能通过苍白的无力的、敲击出来的甚至不是手写的文字来表情达意,在这个玫林行省,不能死而为鬼雄,就只能或者看自己或者变成恶鬼,但是也有第三种人,他们让自己变成了幽灵,终身只能被围困在一丈见方的小室内,身寸步难行,心却可以跋涉千里。
林卿鸢最终选择做了第二个舒检。
异类和新物种的活法是不一样的,在一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