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剥落
当真是世事无常，休伦公道。
但是您的存在至少让我觉得，心存柔软的人是不会被命途过于薄待。
然而……我们这些个不得好死之人依旧要祸害四方了。
飞行器上的洛林朝着地面投去最后一瞥。
末世999年，像是文明时代悲歌的延续，要在末世千年之计唱响朝拜的圣曲，数以万计的病变人、异化人亦或是残存意识的骸魔，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圣军”，在洛林的有心挑唆之下，发动了“圣战”。
整个玫林行省进去紧急戒备状态，让人错愕的是，传闻中对抗生亡灵帝国的天谴——玫林行省，并没有人们想象之中的那般固若金汤，原本预计中摧枯拉朽的一面倒局面并没有发生，整个玫林行省就像是一只纸老虎，在一群硕鼠的嚙噬之下，居然逐渐露出不堪重负的景象。
所幸，这只是一开始的局面，毕竟一方没有有力的指挥，只是一群无头的苍蝇。
但是他们无孔不入，甚至会误打误撞地有意外的收货。
譬如看似守备薄弱的老旧实验楼。
看着楼下人潮涌动，像是蜂拥地扑向面包的蟑螂，密密麻麻，直教人头皮一阵发麻，林卿兮眼皮子都不动一下，活像是站在帝都的摩天大厦顶端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
“导师……”
陌悠整个唇色都是白的，面色更加不能看了，她一时间六神无主，这大概是小姑娘第一次切近死亡，脑袋里“嗡”的一身，各色光斑旋即炸开，视线都变得不是那么清晰，一块块黑色光板遮盖在眼帘之上，她险些昏了过去。
直到一双微凉的手扶住了她，陌悠抬眼见林卿兮眼里的神情，像是被人兜头泼来一盆冷水，打了个寒噤。
“你不是一直说愿意为科学事业献身的吗？如今这可能就是一个机会。繁花似锦的也是我们的世界，像是联盟那片永远升平的繁华世界，”她收回停滞在陌悠身上的视线，不止是俯视楼下的那片乌合之众，而是放眼整个残破的玫林行省，“千疮百孔，骯臟混乱的也是我们的世界，都值得我们去爱的。”
如果言简意赅地形容林卿兮眼里的意思，那就是她不想活了。
“我们都可以活下来的，陶准将就算不在玫林行省，也不会让我们有事……”
她话音未落，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陌悠一个激灵，甚至以为是预演的死亡的脚步声，那人一路不疾不徐地走了上来，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陌悠的心尖上，直至他在门口站定。
林卿兮猛然回头，有那么一瞬间，她意在行先，便是想要冲上去同那人上演一出生离死别的经久重逢，想必是感人之上的，足以使得闻着落泪，见者伤心。
可惜，她整个人像是尘封已久的老式机器，銹钝而笨重，便这么卡在原位，不能挪动一丝一毫。
林卿兮这才明白，原来所谓的执念不过是在追寻路上的自我**，而寻找到的那一剎那并不如料想中的欣喜若狂，而是在悲喜交集里夹杂着如释重负的感受，通俗而言那就是一种完满。
然而，路走到尽头，山重水覆已过，柳暗花明迷人眼，可惜今后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陆宸……”
那个人同样被绊在门槛之外，躲藏在见不得光的阴翳里，逡巡不前。
都像是脱离了肉体，携手远眺回光返照的过往。
他们都被流年的强力胶牢牢地粘合在原地，但是陌悠没有，那么名字她在各级檔案中看了千百遍，和从形形色色之人的口中听了千百遍。
他是一只孤魂野鬼，他是林卿兮这辈子最爱的人，也是林卿兮苦苦寻觅七年的人。
“终于见面了，”伴着林卿兮这句话，陆宸一点点从阴影中剥离，轮廓五官逐渐清晰，如同水落石出。
记忆中的那张脸，只不过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盖上了一层灰，罩在了阴霾里，哪儿哪都拂不去。其实林卿兮早在“星辰守护”的残像导出里就见过的，她自欺欺人地否认过，如今退不可退了。
只见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眼角却不带一丝的笑意，也无从分辨他到底是否在笑，他轻声说，“终于见面了，”嗓音一如昔年轻朗。
“如此，”他吐出一口浊气，“我也能心安理得地剥离最后一层人皮了。”
他话音刚落，身上这身得以维持他滥竽充数的皮囊开始一点一点地剥离，不带半寸血肉，只是撕掉了一层皮，像是撕去了朱漆门户上斑驳发黄的年华。
可惜，一样得骇人。
陌悠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瞬间被吓得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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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彻底把这本书写砸了，这完全不是我当初想要写的东西，幸好也就那么三四张就完结了
大结局
那尖利凄惨的笑声仿佛能够穿越空间，流苏的心尖莫名地一颤，她一个激灵方从刚才的惨烈之中醒过神，眼中仍然带着些许迷茫，好像不过是一个眨眼，就换了一片天地一般。
洛林的半张脸依旧温润俊雅，两眼微微一弯，闪烁着细碎好看的光影。
“离开格桑后的第一次重逢，你天真单纯地相信着陶祯的鬼话！一眨眼……”拖长了熟悉的调子，“你好像还相信着。”
“我的确依然相信他。”
洛林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他低低地笑道，“传说感情能使女人变得盲目，林卿兮小姐好歹是和陆宸两情相悦的，你么……”
欲盖弥彰地拖长了尾音，**地收束在咽喉中，随即双眼瞇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一空的人不都相信着陶准将吗？不单是我这么一个让你这位不是兴风作浪就是无事生非的黑印头领发笑。”她对洛林说话一向百无禁忌，可谓口无遮拦，没指着鼻子跳脚骂娘就是给他薄面了。
“是吗？”洛林神采奕奕，那只还能称作人眼的东西璀璨得仿若敛入霞光，他像是等着流苏说那句话很久了，终于能够釜底抽薪了。
“如果我说，也许一空依旧唯独你这般自欺欺人呢？”
驾驶臺前的那个人忽然动了，他缓缓转过头来，周遭的所有尽数落入慢镜头，先是耳朵，然后是眉目，最后是挺直的鼻以及略显干裂的唇。
窗外的光影变换，阴影遮去半张侧脸，待到红日破云，褪去阴影的伪装，那半张脸终于水落石出。
他大大方方地同流苏对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未能第一时间认出驾驶臺前的操作员，哪怕是同他面对着面的。
还是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翠绿色眼眸，平日里显得清冷沈静，此刻却像是燃烧着两团冥火，尽是藏着魑魅魍魉，眼为心窗，生生将心里的那对鬼胎映射到瞳仁之中，让流苏无端想起来多年前格桑学院兽性大发的骸魔。
不过那没有灵智的畜生只能借着能量晶才逞得一时的威风，而人呢？贪婪的欲念，刻毒的怨恨，甚至人之常情的生老病死，皆能让人疯狂，沾上一点便叫旁人顷刻间觉得物是人非，无从探寻这翻天覆地的改变从何而起，更不知晓何处是终结。
“叶执中尉，你……”
那人是叶执。
叶执不带一点故友重逢的喜悦，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带着沈郁的暮气，象征着万物生机的色彩一下子枯寂，然而他还是笑了笑。
“你要是就此逃出格桑行省该有多好，为什么偏偏还要自投罗网，一空的教训还不够刻骨铭心，怎么你就是不长进呢？”
我多么希望你还是那个满怀希望、觉得只要努力就上天入地无所不及的姑娘，我也希望我自己还是那个自以为无所不能、能杀开一条血路的叶执。
流苏忽然觉得脚下一阵虚浮，在千米高空就感到失重，一股凉意却顺着脚掌漫涌而上，头上又像是被寒刃死死地钉在这立锥之地，恍惚间，今夕不知何夕。
“曾经有人问过我，”那熟悉的话语钻进她的耳中，“我如此坚定地相信着那会是病变人通往自由幸福的第一步，仿佛无论什么都不能动摇。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仰望那个信仰，我背负地起那么多的怨魂吗？”
窗外狂风呼啸，却是万分应景地恍如万鬼同哭。
一个字一个字，都敲在流苏的心尖，直到叶执在茫然无措以及深沈绝望见寻找到一种纯然平静的笑意，“现在我知道了，我是背负不起的。”
一千多个日夜的辗转反侧，今日盖棺定论。昔日的挣扎无措显得格外可笑，叶执就这么平静地看着自己的鞋尖，如同站在奈何忘川之上，隔着滚滚黄泉看着三生石上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