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脸!
晨曦的曙光从窗外一点一点地射进来,先是淡淡的一片,而后慢慢地加深,浅浅的明黄色最后变成了一片绚烂的金黄色,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医院里的每一张脸。
住院部的一楼大厅里,李潇在电梯对面的长椅里一直坐到了翌日早上的八点多,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已经陆陆续续地到岗了,却始终没有等来顾依晨心碎谷欠绝离开、或是霍天远愤而离去的身影!
疲倦的面容上不觉勾起一抹阴佞的冷笑:没想到,这个顾依晨的脸皮比她想像中的厚多了!不是都已经知道自己不能再怀孕了吗?怎么还不肯痛痛快快地放开霍天远?
难不成,她还真的打算就这样一直缠着霍天远,生生地断了霍家的香火吗?
太阳越升越高……
待她看见顾太太左手拎着包,右手抱着保温盒,神色匆匆地进了电梯,才终于死心地离开医院:看着顾太太平静如常的神色,就知道昨晚顾依晨和霍天远的争吵,并没有惊动到双方的长辈。
显然,他们俩人又悄悄地和好了。
李潇的如意算盘落空,悻悻然地。出了医院,伸手,截了一辆计程车,报了电视臺职工大厦的地址,便倦怠地闭上了双眼……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车子抵达目的地,司机叫醒了她,付过工资,她便疲惫地上了楼。
拿钥匙开了公寓的门,一眼便看见,自己离家前还是乱成一片的狼藉,早已被收拾得干凈整齐,何江洋熟悉的身影从厨房里面走了出来,腰间还系了一条花里胡哨的围裙,样子很是可笑。
他却浑然不觉,只笑瞇瞇地看着李潇,扬了扬手里的汤勺,“过来尝尝,我给你炖了鸡汤——”想到她的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何江洋的心里有无限柔情,语调也格外地温柔。
然而,李潇听了,却是没来由地心烦,恼火地冲他吼了一句,“你怎么进来的?”心里对这个男人的怨恨也瞬间燃到了最高点:何江洋,都怪你!是你,无情地毁了我的人生!
何江洋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早上走的时候,看到我上次还给你的钥匙还挂在墻角,就顺便拿走了!你当时还在睡,我就没跟你说。怎么,有问题吗?反正,我们都会在一起,我拿一套这里的钥匙不是比较方便一点吗?”
也不知道他是哪一句又惹得她不高兴了,她随手就将她手里那套属于她的钥匙“嗖”地一下,朝着他的脸面咂了过来!幸好他眼明手快躲开了,就听见她火气十足的吼道,“拿去!拿去!全都拿去!……”
吼完,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就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重重关上房门!
何江源在门外默默地伫立了好一会儿,忖思着,可能孕妇的情绪都比较不稳定,也没有跟她计较。
转身,走进厨房,看着汤煲里的鸡汤炖好了,才关了火,给她写了一张留言条,叮嘱她要按时吃餐,云云。
李潇在房间里隐约地听见他拉开房门离开的声音,心底划过了一道浓浓的讥诮:李潇,睁大眼睛看清楚,就是这样一个在家里连一句大声的话也不敢说的男人,你真的要为他生孩子吗?
她原本计划好的灿烂人生,为什么要埋葬在这种人的身上?为什么!!!
因为何江洋的突然出现,意外地,竟让她深重的倦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愤怒的怨恨!
她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床褥,感觉到那绵软的床垫被她捶得连连地弹跳起来,她的身体也在床垫上扑腾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动作太大了,一个不小心,竟然从床上翻滚了下来!
她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抓住床单,想要阻止坠落的身体,没想到,手忙脚乱的,一下子就把床单拽飞了出去!
于是,她的身体被摔到地面的同时,床单也勾到了床头柜上的臺灯,“哗啦”一声,臺灯掉落了下来,扯到了与墻角相连的电线,再加上床单还缠着柜子的一角,那个重达三四十公斤的庞然重物,竟然摇摇晃晃地朝着她倒在地上的身体可怕地压了下来!
“啊……”李潇尖叫了一声,惊得顾不上一脸苍白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柜子轰然倒地,分毫不差地直接压到了她身上!
又是一记尖叫,“啊……”,在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只不过,这次多出了一分凄厉。
后背骤然压迫而来的重量,让李潇痛得整张妩媚的脸孔都全皱了一块儿,然而,不止是后背受伤的疼痛,她骇然地惊觉,自己的小腹也剧烈地绞痛了起来,而且,疼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伴随着一阵阵抽搐的巨痛,痛到几乎让她晕死过去!
她痛苦地申吟着,却又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求救有多么的困难!
刚才进门时,她一气之下将包包扔在了客厅里,手机也在包包里,打电话求救是没办法了!
而,她公寓里的门窗也是紧闭的,就算她大声呼救,楼下的人也未必听得见。
她突然好后悔,刚才为什么非要把何江洋撵走?否则,这会儿,自己也不至于惨到求救无门!
她扭动着身体,双手反转着想要推开压在背上的柜子,奈何力不从心,每次掀起一点点,力气就不够了,柜子重新压下来的时候,反而让她痛得更厉害!
这样的反覆几次之后,她也失去了斗志,败蔫了似的趴在冰冷的地板,奄奄一息……
顾太太提着替女儿补身体炖好的参汤,轻轻地推开了病房的门,却讶异地看见窄小的床板上,竟然容纳了两个人的身体!
女婿颀长精健的身体有一小半已经被挤了出去,危险地悬在半空中,却仍旧保持着一个牢固拥抱的姿势,紧搂着贴在他胸口上的女儿。
见她推门进门,冷峻的面容上略微不自在地染上一层躁红,“妈,你来了……”
顾太太答应了一声,连忙就要过来扳过女儿的身体——
也不知道她是这么挤兑着女婿到底有多久了?女婿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显然,女儿维持这个睡姿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晨晨——”
顾太太刚出口的话音就被霍天远制止了,“妈,她刚睡没多久。”余音娓娓,意在叫她不要去惊扰顾依晨的好眠。
女婿的体贴与柔情,让顾太太莫名地红了眼,嗓音间夹了一丝哽咽,“天远你这孩子真是,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本来她就觉得愧对女婿,现在又见他这样委屈自己来迁就女儿,顾太太的心更觉备受煎熬起来,眼圈红红地背过了身去,“你慢一点起来吧!回家去换套衣服补一觉。”
他在医院里陪了女儿一ye,一定累坏了吧?
霍天远轻轻地自顾依晨的身上抽出自己的手臂,听见她嘤咛一声,又立即停住,眸光盈盈地看着她恬美的睡颜,又伸手抚了一把她额前垂落的刘海,一切的动作做起来,自然而又温柔。
终于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顺利地从病床上脱了身,霍天远面色谦恭地跟岳母道了别,又眷念地看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小妻子,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病房——
颀长伟岸的身影直至进了密闭的电梯里,霍天远才从身上的西服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面色沈悒地拨下一串号码,“……”
电视臺职工大厦。
直至——公寓门外,一阵急促的电铃声恍若天籁般地响起,才终于唤醒了李潇沈睡的求生意志,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外面尖声大喊,“江洋,快!救我!救我!……”
她的公寓平时也没有人会过来,李潇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而覆返的何江洋回来救她了!凄厉而又惶恐地一遍遍大叫着“何江洋”的名字……
李潇疼到快要死去的那一刻,似乎听到门外的人破门而入了?
“砰”地一记重响,随后又是一阵大步流星的脚步声……
房间的门也被人自外面一脚踹开时,李潇满脸痛楚地抬起头来,却愕然地惊见:站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三个制服笔挺的警察先生!
三个警察似乎也没有预料到,房间里会发生了一起这样惊心动魄的血案!
女人身上的鲜血从茶黄色的柜子上流淌了出来,在淡柚色的木地板上滑行着,蜿蜒成了长长的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红风景!
三人连忙联手将柜子扶了起来,却震惊地发现,女人的下半身竟然满满地浸染着鲜血,暗红色的血污从她雪白的大腿间潺潺地流出来,止不住地一直在流……
其中一个头头模样的警察拨打了120,又指使另外二人合力将李潇弄到了床上——
李潇凄惨地笑了笑:孩子肯定已经没了,她并不觉得难过,这孩子早就没了当初的作用,留着也是枉然。只是感激地谢了三位警察的救命之恩。
却意外地听见,其中一人迟疑地问着那个头头,“老大,人都已经这样了,我们还要不要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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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总的意思,你懂的
李潇被送到了医院……
在进手术室之前,医生要求病人家属签字,才肯给她做手术。
李潇面容晦涩地沈吟了片刻,才给何江洋打了电话——
不管怎么样,他始终是孩子的父亲。现在,孩子没了,他也应该有知情权。
何江洋接到电话,第一时间就迅速地赶来了医院,一脸的紧张与心疼,紧握着她沾了血污的双手,喑哑失声,“疼吗?怎么会这么不小心?都怪我不好……要是我不走,你也不会……”
李潇牵强地对他挤出一抹笑靥,“没事……”
又朝他指了指医生手上的手术同意书,“你签一下这个。他们说,要你签字才能手术。”
其实,孩子都已经没了,谁签字还不是一样?医院这规定真是多此一举!
何江洋闻言,接过医生递来的手术同意书,大笔一挥,“唰唰唰……”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龙飞凤舞的字迹挟着他此刻焦急的心情,竟然穿透了削薄的纸张,“嗤”地一声,划下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医生见他急得满天是汗都顾不上擦,好言安慰了一句,“小伙子,你不要急。要想开点,像你媳妇儿说的,孩子没了就没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何江洋面色一楞,看向李潇的眼神,已是充满了各种猜疑与黯然,“孩子没了是好事?!”
尾音明显地提高了音量,透着浓浓的质问意味。他真的没想到,她居然是在医生的面前表现出这付态度!!!
如果不是碍于医院的规定,她是不是连知会他一声都不愿意?
李潇被推进手术室的半个小时内,何江洋想了很多、很多,从八年前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一直想到了走到今天的他们——
想起了她四年前初涉社会与他的频繁争吵,也想起了她两年前处心积虑的背叛,还想起了她亲密地挽着霍天远的手臂,笑靥如花地叫他“表哥”的样子……
最后,停留在他脑海里的,是她浑身是血地躺在病床上,却是如释重负地说,“……孩子没了就没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仿若一记粗沈的闷棒,重重地敲在何江洋的头上!敲得他头破血流,心神俱裂!
爱了那么久、也恨了那么久,曾经深深地留恋不舍过,也曾经痴迷地徘徊缱绻过……
最后,何江洋却是颓然挫败地仰靠在身后冰冷的椅背上,紧紧地闭上了双眼,白凈清秀的面容上滚落下两行浊烫的液体:
用了漫长的八年时光,他终于看懂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根本不爱他!从他这个学生会长的女朋友,到c市第一豪门大公子霍天远的绯闻女友,她爱的,从来就只是那些虚幻的光芒。
尽管,这种血淋淋的认知很残忍、很苦涩,但是,他总算是真正看清楚了!
辗转反覆的游戏,不能再重覆。如果,再像个无药可救的瘾君子一样,继续无望地迷恋着这个女人,那么,在未来的岁月里,他所能得到的,仍然是只有失望和痛苦,除此以外,一无所有。
何江洋给李潇请了一个看护,也通知了杨颖来医院看望李潇,并请她转告李潇的父母与哥哥李潇住院的消息。做完这些事后,何江洋便一脸凝重地走进李潇的病房……
看见李潇苍白失血的病容,他有过那么一丝的迟疑,犹豫着,是不是要等她病好了之后,再跟她提分手的事?
可是,推开病房的门时,却不小心地听到了她在跟霍天远讲电话,“天远,你不是因为那个孩子的事很生我的气吗?孩子没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何江洋修长清瘦的身影瞬间僵硬,脚步滞在门边,一动也不动。满脸的不敢置信!
——原来,那个孩子被流掉并不是意外!虽然不知道她和霍天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听得出来,她是刻意要牺牲掉这个孩子的,只是为了想要重回那个男人的身边!
李潇的这个电话,就宛若一道骤然从天而降的雷鸣电闪,一下子将他劈得粉身碎骨!
可是,潇潇,你可以不爱我,却为什么,连一条无辜的小生命,你也狠得下心来伤害?!他身上也流着你的血啊!
何江洋又惊又痛,久久地伫在门口,心痛、怅惘、悲恸……
直到来给李潇换药的护士走过来,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先生,你杵在这里,到底是进,还是不进?我还要工作的——”
何江洋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讪讪地仄了仄身体,“请进……”
看见护士走进病房,给李潇测了体重,又留下了要服用的药物,何江洋接过看护递过来给李潇服药喝水用的杯水,打了个手势,示意看护出去,
又拿着杯子到放置在床头左侧墻角的饮水机下,註了大半杯温水,低着头,掰了一颗药,递给她,端着杯子随伺在侧,看着她,幽暗的眸子里却酝酿着深沈的心事。
李潇接过药,又喝了一口水,一仰而尽,药已悉数咽进肚子。
放下杯子,就看见男人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禁挑眉,疑惑地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何江洋敛眸,定定地看着她,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潇潇,我们分手吧!”
不覆迟疑,不覆留恋,甚至,没有一丝男人对女人该有的怜悯。何江洋就那样淡漠地对她说:“我们分手吧!”
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怔怔地看着他,“……”
何江洋的眼神黯淡晦涩,没有避开她诧异的目光,反而断然地迎了上去,
“潇潇,八年来,我们分分合合了这么多次,我从来也没有开口对你说过这两个字。就在今天之前,我也以为,我这辈子是永远不会亲口对你说出这两个字的。但是,今天,我想说了,也想得很清楚,我太累了,也太痛了!我们,不要再见,也不要再联系了吧!”
他平静地说完,丢下一张银行卡,在李潇惊愕的视线下,转身,毅然决然地,踩着沈重的脚步,铿锵而去!
他是真的死心了,八年了,他和孩子都唤不回她的良心和爱情,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心痛和绝望了。
他已经决定了,走出这扇门,他就要将这个女人的脸忘掉,将她蛀在心底的蛀牙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错愕地盯着男人绝望离去的落寞身影,李潇心底有过片刻的不舍,却还是没有开口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