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植物学教授细细阐释着课本里的内容,饱尝水烟的嗓音夹了些沙哑,与特意布置得充满绿色生机的教室融为一体。在这个以催眠闻名的课堂上,他半趴于桌面,眼皮耷拉,昏昏欲睡。
这是他还身在学院时的情景。
迪伦看够了这张照片,直接将牛皮纸袋倒过来,让所有的内容都滑落到地上。
果然,全都是照片。迪伦瞪大双目。他多少已经猜到了。但没想到,数量居然会这么多……
这些前所未见的照片构图简单,内容清楚明了。他要么在跟人交谈,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微笑,每一张都自然无比,全无摆拍的意思。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正处于别人的摄像头之中。
经过几遍审视,迪伦下了个结论:这些都是在学院里偷拍的。
他看向圣骑士长,期望得到解释,但是室内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了。
没人开口说话。
倒是床边的治疗师终于采到了血样,兴奋地拎起了药箱,完全没有留意到这诡异的氛围,径自从两人身边跑过,扔下一句「我待会就回来」后来到门边,翻越那张桌子出去了。
丁勒真是……非得这时候离开……只留下他们两个,感觉更加尴尬了……
迪伦舔了舔嘴巴,最终还是没忍住,率先打破了沈默。
「这些都是你拍的照片吗,泰德?」
现在那种陌生的敬畏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迪伦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泰德看着地面,没有看他。
「是的,都是我拍的。」
「这样啊。」
「呵。」泰德突然笑了笑,「你现在的想法都流露在脸上了。」他依然没有抬起头,下巴直接抵着膝盖,「变态。对吧。我确实是一个无耻的变态,而且我没有中任何该死的魔法。」
变态……吗?迪伦困惑地想道,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现在的心情。
虽然难以理解照片的存在,但是不知为何,他没有特别受冒犯的感觉。甚至在最初的惊诧后,几乎没有任何波动了,就好像变得迟钝了一样。他都分辨不清这是好事抑或是怪事。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这是他真正想知道的问题。
迪伦试图正视对面的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对面沈寂良久,才又开口。
「你无法理解的,迪伦。」
说着,泰德抬起了脑袋。
面上除了疲惫,还有绝望。
「你知道雷帕和他的未婚妻在十年前就订婚了吗?可他们始终都没结成婚,就因为雷帕担心他的妻子会变成寡妇。而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孩子,即便条件再好,也难以再找到真心对待她的男人。」
「哦。」迪伦微微动容,面上却无表情,「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许没有。」泰德嘆息起来,「只是个老男人的呓语而已。」
迪伦安静下来,放任这段呓语逐渐延长,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凌乱的空间里。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大约三年前。」
学院的最后一年时光,迪伦心想,倒是跟照片里的时期对得上。
「我不得不承认,我最初去学院的动机,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次我去学院,纯粹是为了拜访老朋友,一个像热爱生活那样热爱观星的人。这个老朋友当时是第一魔法学院的校长,整天忙碌不休,现在就清闲多了。当然,我要讲的是那时的情况。
那时,我回到玛比亚开始休假,正巧这位老朋友邀请我去一趟,说要带我领略校园风光。我对什么校园风光并不感兴趣,但乐意去叙旧。我就这么赴约了。
到了门口,我看到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出来,跟一个中年人走了。
我盯了他们的背影半晌,突然被拍了下肩膀。是我的老朋友来了!
他笑呵呵把我领进校园,果真没有食言,楞是带我转了好几圈,不无自豪地介绍师资设施成就。我都听进去了,但是一个字都没记住。接下来我们在餐厅里吃饭,跟普通的教职工和学生一样。
日落后,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喝茶,讲讲我的计划,顺便看他批阅文件。
不过,这位老朋友很快就困倦了,自嘲是年纪一大就懒散。
为了打起精神,他开始跟我讨论起他最感兴趣的话题:观星。
实际上,那天没有星星可观。这位老朋友只得用讲故事的形式跟我说,『你肯定想不到我今年干了件什么蠢事。』
我问,『什么蠢事?』
他说,『我买了一臺照形盒。』
我问,『那怎么就蠢了?』
他说,『因为我想借助它看清楚星星。』
我说,『行吧,这是有点蠢。』
然后我大笑起来。
我猜我的笑声很难听,或者他非常在意这件事,因为他表情可以用恼火来形容。
『你倒是笑话我!』他说,『我敢打赌,你这个生在上世纪的老古董,连照形盒怎么使用都不知道!』
我说,『我怎么就不知道了?现在的科技产品如此流行,我刚一回到玛比亚就接触了不少。』
他说,『你也知道怎么使用照形盒?』
我说,『不知道,但我肯定一学就会。』
出于验证心理,他把那臺照形盒找了出来,交到我的手上。
『假如你能照下一颗星星,我就把这玩意送给你。』
我好笑地摇摇头,并不真想要这个东西。但他的大话说得太过了。他怎么能断定我跟不上时代呢?就因为我常年在外面吗?天可怜见,我比他的年纪还小几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