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柯不知道在银河镇的群星小道上徘徊了多久。
自从在医院痊愈之后,江柯每次看到江河的时候,心中总是会泛起阵阵怜惜。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挽救江河的性命。
从江河出生的那一刻起,江柯便无时无刻地担忧江河的性命。尽管自己知道,这个世界的和平总是需要一些人的牺牲才能换回来。可是,这个人怎么能是她亲爱的外孙女呢?
任何人在大爱面前,都会保存自己的一点私心,尽管江柯的心再大,她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江柯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林素的。
彼时的林素已经离开阴阳鬼族十二年,神职相见,自然是逃不开关于七安的话题。
林素:“想不到能在这裏遇见当今神婆江氏的神女。”
江柯对林素叛逃阴阳鬼族的事略有耳闻,她生平最讨厌没有原则的人,看见林素,自然是给不了好脸色看。
江柯:“你不是已经背离阴阳鬼族了吗?怎么还在银河镇逗留?”
林素:“谁说叛逃的人就不配在银河镇继续待着?这银河镇,又不是专门给你们神职的人住的。”
江柯自嘲笑笑,“也是。”
林素:“倒是江柯你,不老老实实待在屋裏给人通灵,跑到这裏来来回回走做什么?”
江柯:“你没有必要知道。”
林素笑,“让我猜猜,肯定是因为七安的事情,对吧?”
江柯抬眼看他,不说话,想听听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林素继续说道,“十二年前,阴阳鬼族大阴司意外夭折的事情,相信大族长已经秘密通告过你了吧?”
江柯当然知道,就是因为这个,她才会格外担忧江河的性命安全。
原本以为有阴阳鬼族的大阴司在,江河就不必倾尽全力消灭七安,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大阴司夭折,维持两界和平的重任就这样压在了江河一个人身上。
江柯怎么可能能安心让江河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些?
现在叛逃离族的大阴司生父林素,站在她面前再次跟她提及这件事,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柯迷惑地看着他,“没错,我还知道,死去的大阴司是你的儿子。你到这裏来,想告诉些什么?”
林素嘆了口气,“对呀,死去的大阴司,是我的亲生儿子。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同胞弟弟,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林素陷入深深的悲伤。江柯只是在一旁静静听他说话。
“我的殁儿,他原本是整个族人、整个世界的希望,那么一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就在一夜之间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林殁死去的那天夜晚,因为失去了神力的保护,林殁的整个身体在瞬间化为乌有。就连身上的衣物,也化作了尘埃随风飘走。
江柯看着泪眼婆娑的林素,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怜悯。
林殁的消失,确实是所有神职人的悲哀。
大阴司一千年来,只此一个。
阴阳鬼族的阴阳师们为了等待他的到来,已经忍受了一千年的悲惨命途。好不容易等到他出现,皆大欢喜过后,终究成为了大失所望。如今这个世界上,能够被寄予厚望的唯一希望,便只有神婆江氏最具有实力的神女江河了。
对于江河,这是个天大的重任,为了阴阳两界,她不得不去履行自己的使命。
然而对于江月、对于她江柯,江河是这个世界上留存的神婆江氏血脉。一旦江河牺牲,那么他们流传一千年的神婆江氏,就会随着江河的牺牲而消失殆尽。
想到这裏,江柯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林素收起自己的悲伤,对江柯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阴阳鬼族吗?”
江柯不明白林素为什么会问她这样的问题,虽然心中仍对他存有芥蒂,也许是刚才的感同身受使她对林素的反感减少了几分,她只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认为的选择。”
“对,你说的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认为的选择。我离开阴阳鬼族,是个正确的决定。”
江柯看着他不说话,显然对这个话题毫不在意。
林素继续道,“人这辈子,不能够一直屈服于神的安排。一千年来,江林两氏一直按照神的旨意做事。替神处理阴阳两界的事情,牵制孟七安,执行所谓的神职使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千年,最后我们得到了什么?你们江氏四大家族分崩离析,日渐衰落;而我们林氏,死后遭受天葬,灵魂不得安宁,永世不得安生!江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不是真的应该就这样被神玩弄于股掌之间?”
江柯从来都是一个刻板守旧的人,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敢这样亵渎神灵,听到林素的话,心中那股维护正义的火苗顿时燃起。
“林素,神灵做的一切都有他的道理,你这样藐视神灵,就不怕遭天谴吗?”
林素放声大笑,“天谴?我林素遭的天谴还不够多吗?先是丧妻,后是丧子,现在又有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你说说,我林素戎马一生,替神灵做了多少事情,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江柯虽然同情林素的遭遇,可是,在这个世界上,谁没有难捱的坎?
“不是这样算的。林素,我们为神灵做事,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阴阳两界的生灵。神既然在一千年前赋予我们这样的使命,一定是有它的因果缘由。谁知道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赎罪,还是历劫?”
林素忽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我管他什么赎罪还是历劫?!我只知道,我林素这一生,都被‘神职’这两个字给毁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神灵的人,我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江柯反问,“你的命,什么时候不是你自己主宰的?”
是啊,我林素的命,什么时候不是我自己主宰的?
妻子身怀六甲,大族长观星象知道妻子腹中的孩子就是大阴司,尽管知道大阴司生来就是自我牺牲的命运,但他还是选择让妻子把孩子生了下来。那时他完全可以选择把孩子打掉。兴许打掉了孩子,妻子就不会死,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一连串悲剧。也不会成就今天叛逃脱离族人的他……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啊!
不,不是我!是神!如果我们不是阴阳鬼族,就不会有大阴司,就不用担心妻子会被克死,也不用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在未来的某天因为拯救苍生而死。
林素反驳,“是神!就是神!为什么要赋予我们该死的神职?如果不是这样,我的妻子,我的儿子,又怎么会死?”
江柯见林素执迷不悟,实在不愿再跟他费口舌。
“林素,如果你今天来,只是来给我传达叛逃神灵思想的,那么我请你不要白费力气,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整个族人的初衷的。”
林素听完,笑得更是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