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不可能再结姻缘,倒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不满的了。
曹盈略作回忆,视线又被眼前变化的景象吸引。
她看见了自己还风华正好的母亲平阳公主穿着身宽大的华服,面上带着虚弱与刘彻闲话道:“已定了我女儿的姓名,取的是个盈字,盼她一世圆满。”
“是个好寓意啊,怎么阿姐眼中含悲,我也不能得见见这个小外甥女?”
平阳公主伤感再抑不住,直接垂泪与刘彻说道:“她气息弱,便是哭起来也不如幼猫,医师说大约是继了父亲的体质,得精细养着才有可能命长。”
曹盈听着发愣,探出手想要拭去母亲的泪水,告诉母亲,自己的身体能够调养得好,她现在已经只比常人稍虚弱些了,都能往遥远冷寒的朔方城来旅行了。
可她的手未能接触到平阳公主的面容,那泪滴落下也直接穿过她的手坠在了地上。
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是自己不曾重生的前世,她如今只是借着舅舅的视角来看曾经的旧事罢了。
无法接触,也无法改变,只能旁观。
曹盈收回了手,退回了先前旁观的位置上,听见舅舅安抚母亲说平阳侯府富贵,难道还精养不起一个女儿之类的话。
她略垂下眸子,双手交叠于胸口,心中浮出浓重的悲伤。
前世舅舅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没有自己的参与。
但好在卫青依然被他看中选入了上林苑,卫子夫复宠,卫青最终还是成功在公孙敖的帮助下自馆陶公主处死里逃生。
可刘彻一直未能与太皇太后和解。
两人各有各的骄傲,没了自己作为桥梁,一直到太皇太后死去,刘彻都只能生活在她的阴影里,甚至连皇位都受到威胁,怨恨与厌恶无限增长。
直到这位把持朝政的老太太临死前,刘彻才抱着让往事仇怨都随死亡埋葬的想法来到她床边,被她告知了一个不敢置信的消息。
他荣哥哥的死是他父皇与母后共同作用导致的,为了让他的继位再无别的因素可左。
当初刘荣的母亲栗姬更是被王夫人亲手所杀,素来眼高于顶的栗姬大约也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了后宫中最温和易亲善的王夫人手上。
但是太皇太后知道。
她得到了自裁于中尉府的刘荣所遗书信,景帝曾经连这封书信都不想刘荣送出来,可最后太皇太后还是拿到手了。
而发生在她眼皮底下的谋杀,她自然也清楚原委。
只是太皇太后一直都不曾拿来告诉刘彻,因为这都只是旧事,王夫人也是刘彻信重的母亲,她不欲摧毁刘彻的信念。
曾经身为刘彻唯一的压力源,她可以担下所有事情,可她将逝去,被她压迫的其他力量全部都会作用在刘彻身上。
她放心不下刘彻。
这个孙儿一直悖逆自己的意思,她弄不懂他,便只能在临死时诉诸真相让他学会帝王的无情。
只要足够无情,他无论要做什么、遭遇什么,都可以有他人来替他负担错误,就像景帝腰斩晁错让他背负七王之乱的罪孽一样,只要推了过错他就永远不会犯错。
这是她最后能馈赠给刘彻的礼物,成功让刘彻学会了无情。
但她也一道带走了刘彻对母亲的信任,甚而对所有人的信任。
这便是赋予帝王无情的附加品,多疑。
因无情对他人,所以常猜疑他人也会无情对自己。
曹盈坐在已失去气息的太皇太后床榻边,明明腹中有千言万语想要道与舅舅听,却难出一词——她无论说什么,刘彻也是听不见的。
所以她只能看着刘彻被笼罩在一片灰暗中,脊背弯折头埋在肩间,缓缓向带走他一切正面情感的祖母磕了个头。
他脚步沉重地离开了长乐宫,曹盈跟在他身边,仰望着舅舅没有一丝光亮的眸子,心中陡生出了陌生感。
原来自己舅舅前世与今生的差别竟有这么大。
之后发生的事与今生相似又不似,王恢与韩安国依然在刘彻的安排下去试图埋伏剿杀军臣单于。
前世这是在太皇太后死后,由才拿回兵权的刘彻一力主导的事情,所以晚了几年。
可仿佛冥冥之中有天定一般,结果一样是失败。
军臣单于未入包围圈就逃离,王恢依然没有选择追击。
没有了太皇太后为刘彻担起胜负结果,刘彻就需自己给出一个交代。
他已学会无情,轻易就命令用王恢的死来为败局收场。
军事上不顺,而朝上同样不顺,他不再被祖母拘束,却多受自己的母亲与舅舅制约。
甚至连黄河决口都因为涉及田蚡的利益,刘彻只能在母亲的干预下选择视若无睹。
田蚡的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是因他与窦婴的矛盾,窦婴的好友被田蚡害得陷入死狱,窦婴孤注一掷将先帝遗诏拿出来一搏,却棋差一招被王太后和田蚡先发觉。
尚书处无法查得档案,窦婴便被判了伪诏的死罪,刘彻亲自去了一趟死狱,叹息窦婴行事不密,有遗诏竟也不先提交于自己。
窦婴死,田蚡竟也陷入了惊惧疯狂的状态,刘彻终于收回了权柄。
也正是这一年,曹寿于封邑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