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啊云来了,来看你来了。”走入客厅,严宜冲着吊扇下的老奶奶大声说话,奶奶瞇着堆满褶皱的眼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来,“啥?吃饭啊?”
看不到,耳朵也聋。
云悠然弯下腰往老奶奶的耳朵凑过去:“阿奶,我是啊云,我来看你来了。”
秦淮放下行李箱走到云悠然身旁,想要给老人家打招呼,却被严宜的摇头打断了:“没关系的,阿奶看不到听不到,不用打招呼,你们上去休息吧。”
果然如严宜说的,奶奶听不到,答非所问地和云悠然交流:“阿霞啊?来了啊?坐坐坐……”奶奶在乱摸之中握住了云悠然的手,又在乱摸之中试图找到椅子,但被严宜阻止了,“奶奶,不坐,让他们上去休息。”
严宜把他们带到一个干凈利落的房间就下去了,让他们好好小憩一会儿。
云悠然坐在梳妆臺前的凳子上,舒服地问:“累不累”
两人都没有穿外衣躺床上的习惯,秦淮蹲在行李箱面前找睡衣,回答:“怎么说?跟脱了一层皮差不多。”
云悠然笑。
“没看出你还有这么远朋友的爱好。”秦淮拿起云悠然的化妆包,把她递给她,说道:“在南城也不怎么爱交朋友啊。”
“嗯,”云悠然嘚瑟地做了个鬼脸,然后故作深沈地沈吟片刻,“你猜呢。”
大学毕业后那一年独自旅行的经历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跟魏轶云也只三三两两说几句话,没有说过完整的经历。刚开始的时候有些艰辛,第一次完全由自己安排行程,没有司机和地陪,花了些无用的钱,第一次搭大巴和摩托,也第一次踏足落后的乡村。
第六个月的时候她在大街上“捡”到大肚子的阿宜。临近过年,街上热闹哄哄,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女人脸颊和米白色的羽绒服都是猩红血迹,她拽着云悠然的衣袖说:“我的钱被男人偷走了,我没有钱,你可以帮帮我吗?”
那年云秀芝担心她被骗,天天给她发诈骗的新闻。大路上突然被拽住云悠然心裏一惊,害怕是诈骗,掰开手就想走人,但是那双透亮的眸子楚楚可怜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接着女人察觉到云悠然的警惕,她说:“你带我去警察局,如果能证明我不是骗子,你能不能帮帮”我”
云悠然自然没有带她去警察局。
把她带到酒店,然后带着她到医院把产检做了,一个月后跟阿宜回了她的老家。
“你胆子真大,相处一个月就敢跟人到家裏,不怕被拐”秦淮当着面把臟衣服脱下,换上睡衣。
“阿宜当时说如果你不快乐,跟我回家看看吧,你会好起来的。我很好奇什么意思,当我一路上跟着她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们国家还有那么落后的地方,我们穿过一片破烂不堪的房子来到这裏,这裏的情况好一点,但还是不如大城市。”
秦淮躺在床上支着额头,看着她手裏的睡衣,催促打断道:“不换睡衣换好衣服躺一下。”
秦淮拍了拍床。
“等一下再换。”云悠然继续说:“我当老师也是因为她说过的话。村裏女孩子女孩子初中没读完就进厂打工,然后嫁人生孩子,她吃了没文化的亏,初中没读完就进了电子厂,相信男人,然后未婚生子,她劝我说找不到方向就先去做老师吧,教教那些小孩,让世界少一个失足少男少女。”
“这是大爱。”秦淮评价。
“太苦了。她不想让那些孩子像她一样,所以那时候她叫我去做老师,教教孩子。”云悠然有些沈重地道。
她现在已经决定不当老师了。
秦淮看着她凝重的表情,猜想是她失落于以后不当老师了,于是他说:“你培养了一批会当老师的学生,他们会继续你的使命,你的使命是做自己,云悠然同学,快换睡衣上来休息。”
夜晚月亮明亮,丝丝微风拂过,好不惬意。
陪江江玩了一会儿,然后阿宜把他抱回去哄睡了,院子裏只剩云悠然和秦淮在乘凉。
夜晚的寂静,蛙声一片,夹杂着蝈蝈清脆的声音。
“你看,星星。”云悠然仰着头说道。
秦淮跟着抬头看,“真亮,以前也这样”
“四年前星星更多也更亮,”回忆盘旋脑海中,云悠然顿了一下说道:“那时候经常和阿宜的侄女朵朵坐在大门前数星星,白天去河裏抓螃蟹,去田裏抓青蛙,去鸭场捡鸭蛋,……噢对了,晚上还抓萤火虫……”
云悠然会心一笑,觉得以前挺无忧无虑,好到她想回去那时候。
“朵朵高二了,还没放假呢,也不知道能不能碰面。”云悠然眸子裏有些失落地道。
她清楚,回不去了。
或许再见朵朵,她们会变得陌生,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让她感到新奇的地方,让她真彻感受到萤火虫长什么样子、青蛙是什么手感,星星是何其多的地方终究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而这裏的人也将越来越疏远。
这些她都明白,只是这一刻有些失落。
突然,云悠然感受到肩膀有一股力量将她搂住,强行将她从失落的情绪逃脱出来,只看秦淮指着黑暗裏的一丝亮晶晶说道:“你看——萤火虫。”
秦淮真的了解他,这招也真很有用。云悠然立马笑脸如花,丢掉了坏情绪,兴奋地说:“真的哎!”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脱秦淮手臂的束缚,往黑暗跑去,“我想抓!”
然而没伸手去抓,只静静待在萤火虫一旁,任由它微弱的黄色光亮映在脸颊,秦淮靠近了些说道:“别碰着了,万一脸上过敏。”
云悠然任由秦淮把自己拉远了一些。
“你看,这就是变化。我现在根本不舍得抓它,但小一点的时候恨不得抓不够……哈,有点自私。”云悠然直白地说。
都说事过境迁,四年前的旅行记忆开始有些模糊,然而跳舞这件事已经离她生活很远很远了,甚至不刻意去想的话,已经不会想起了,也不会心痛了。
八年了,很久了。
不能跳舞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痛苦。
云悠然转头看了秦淮一眼,所有的坏情绪原地化成安心和安全感,心裏暖成一片——没关系,他会一直在。
秦淮像是她肚子裏的蛔虫,说道:“没关系,不论怎么变,我们还是我们,你也只管做自己。”
云悠然嘴角的笑容逐渐放大,她说:“总觉得无以回报,不如我给你生儿育女吧?”
秦淮脸上的表情停滞了半秒,他说道:“不急不急……”
世界纷纷扰扰,我们一直是我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