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江那一头。她孤身进了无之境,并按照前代人神记忆中的方法把无之境的入口一并抹去了,这是巫祝的攸需之法创造出的彼方结界,巫祝之人可随时变幻或抹去结界入口。素江不想让白鸦进来,舞皓渊很有可能已经找进来了,太冒险了。此刻她抬眼环顾,发现这里和她脑海记忆中的无之境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之前的印象是属于第五代人神神之池瑛的,因为神之池瑛一生不曾有过爱侣和后人,又是出了名的性格平和好说话,巫祝一族对他比较放心,所以神之池瑛得以时不时进入无之境看望天之族裔们。当时的无之境如同一片美丽的世外桃源,青山绿水,良田万亩,落英缤纷,天之族人们无忧也无虑,日复一日地过着与世无争、平静宁和的日子,至少看上去是那般。
而现在的无之境,素江目之所及,则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浓雾,灰雾之浓,仿佛黏稠的几乎固化。脚下的感觉则是软而泥泞,与外面的老林谷沼泽相像。素江神力在身,目力极佳,透过浓雾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些房屋,房门紧闭着,排列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素江知道,无之境,不是自己可以仗着神力随心所欲之处,这里有所有天之族裔们点点滴滴继承而来的神力渗入其中,并且这里的某张面孔,很可能会在意想不到之时触动自己神智中某位人神的记忆。自己神智初开,还没有完全适应初期的混乱,不能自如掌控和使用神智。不过好在,天之族裔们是绝对不会伤害人神的。
素江往那房屋行去,越近,则发现在屋子后面,更多的星星点点的房屋顺着一个方向延伸开......素江想了想,决定再往里面走走看。也不知道变成这种模样,是舞皓渊进来之前的事情,还是舞皓渊折腾出来的。
希望寒枝一切安好,不然,白鸦会万分伤心的吧。素江这么想着,忽然她的头又剧痛起来,先代人神们的记忆又开始搓磨她的脑海,神之曲商亲手将晋摇公主一剑穿心时的痛楚让素江一下子跪倒在地!
素江慢慢双腿跪入泥土,将自己抱成一团,她洁白的指尖扎入乌黑的泥水,这里没有任何人会看见人神的脆弱和沮丧,素江低声呢喃道:“看来还是不行呢,白鸦哥哥。连回忆都可以打败我,我怎么配给你真心?”
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似乎有人在身旁!素江猛然转头去看,却是空无一人,然而浓雾里明明有人在嘲笑她,那声音道:“你竟然还敢回来?你竟然还有脸回来——神之庞杜?”素江脑中一嗡,瞬间记起了这个声音,道:“是你,你是月罗?”雾中的声音一顿,然后大笑起来道:“哈哈哈哈!你果然记得,不管换了多少模样多少肉身,你都记得!庞杜!你回来做什么?看我月月罗的笑话吗,看我们那个因为继承了你的血脉而变得疯魔不堪的傻儿子吗!”那个声音越发变得癫狂,甚至位置都在变化,忽远忽近,忽高忽低。随着每一字素江的脑海中闪过第六代人神神之庞杜的记忆——《巫祝史册》和《神厄纪年》皆记载神之庞杜化其形为虚影,并一分为六,镇守五大国圣山与魔影之海的冥渊城。然而其实神之庞杜不仅仅是分化其形,同时也分化了自己的神魄。从第六代人神开始,巫祝一族对人神使用了与魔族交易得来的喋血之术,神之庞杜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天地混沌神力,担忧自己的崩溃恐造成神州动荡,于是才想出了分形镇守之法。
然而分形之时,神魄也随之一分为六,且六神魄的性情善恶大为不同——其中最为良善端方的一魄与咸照国的公主月月罗相爱,却阴差阳错,最为凶邪丧下的一魄在人神与公主大婚那一日与原本镇守咸照国的一魄替换了位置。公主之后怀孕,未足月早产下一名男孩儿,人神与公主珍重宠爱异常,起名为月弥天。然而随着这个月弥天渐渐长大,越发暴露出其凶残的性情,对周围一切甚至至亲之人没有任何感情。他还是孩童起时就热衷于虐杀宫中的动物、宫女、随从和侍卫,长大后更是仗着天之族裔的高贵身份私建行宫,并在其中囚禁了大量的生灵供他虐杀取乐。被母亲月月罗发现之后,月弥天甚至有弑母之举,亲手将母亲双手双脚斩下。事败后月弥天逃去了冥渊城,继续肆意妄为。最终被镇守冥渊城的人神一魄交出,给了巫祝一族,提前送进了巫祝本宗的无之境中,永不得出。
“滚!你给我滚!无之境根本不欢迎你!”浓雾中月月罗的声音充满了恨意,“庞杜!是你让我们的儿子变成魔鬼,我恨透了你!你怎么有脸回来,你给我滚开,从无之境滚出去!”声音不断地被放大,浓雾仿佛与这声音融为了一体,一股粘稠的无形之力向素江迫来,并越来越快地逼着她向后退去!
不能退!素江释出体内神力相抗,却发现这股力量丝毫不惧神力,反而更加坚定地扑向自己,触及皮肤时有刀刃切割之痛。而在无之境中,混沌神力被削弱了部分力量,一时间素江与月月罗形成了对峙之势。“月罗公主,你听我说,有人要害你们,我现在还不能——不能离开!”素江咬牙向那不见身影的咸照公主道。“笑话!这里是无之境,数百年来都这么过来了,我们不过是一帮徒有尊贵身份的废物罢了,何人会有闲工夫来加害?庞杜你不用找借口了,我恶心你,永生不想再见你!滚回你的霄明神州做你高高在上的人神去吧!还不滚,快给我滚啊啊啊!”月月罗的声音充满愤怒,却还含有一丝异常的焦虑。
脑海中那些关于月弥天的画面令素江恶心欲吐,而眼前不断步步紧逼的力量又加重了她的窒息感,令她不自觉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素江的身体微微弓起,以神力龟息。她还在忍耐,她不想伤害月月罗。
就在素江控制不住,准备捏诀反击之时,吱呀一个开门声在远处响起,接着,隐约一连串轻轻盈盈的脚步声响起,哒哒哒踩着泥泞穿越浓雾越来越近。这脚步一路而来,浓雾中月月罗的声音与力量竟然仿佛被一把刀刃剖开了似的,发出长长的布帛撕裂之音。压迫素江的窒息感也开始散去,素江意识到,方才应是一幻境。
轻盈的脚步声到了素江面前停住了。
“啊,竟然是你。”素江眼神一瞬间恢复清明,半直起身,看着面前的小娃娃。这几日神智中她想起最多的就是第一代人神神之曲商的记忆,因此立时便认出了眼前来者。素江眼中有一丝来自于另一个人的温柔神色,她道:“你果然是长不大的啊,未儿。”
这个叫做未儿的小男孩儿样貌精致,但肤色青紫,死气缭绕,嘴边有尖细獠牙,大眼睛里黑眼珠子深得透出一种不祥,他当了好几百年的恶灵,完全称不上可爱。未儿并未意识到他刚刚帮素江破除了“月月罗”的幻境,他一撇嘴,伸出利爪似的小手指着素江,凶狠地问道:“你!是不是也是那个巫祝小混蛋带进来的?哼,小混蛋倒是会享艳福,带着一个女人不够,又来一个!你倒是长得更好看些,估计他也很在乎你,看我不把你好好折磨一番,然后留着威胁他放了我家榕榕!”
说罢,未儿一爪子就带着沉沉的黑雾煞气向素江面门抓去!就在离素江鼻尖分毫之距时,未儿猛地停止,怪叫一声,向后跳开半步,抱头猛烈摇晃起来。素江道:“未儿,你感觉到了是不是?本座并非那巫祝舞皓渊的同伙。”
“啊啊啊——你你你你你!”未儿一手抱头一手指着素江,激动地眼泪在眼眶子打转,他喊道,“你、你是人神!我来算算、你该是第八、不对、第九、不不,要第十了,第十代人神!你是我爹!爹来看我了!”
未儿要扑过去,但一抬头,看见静默不语面无表情的素江,小男孩儿困扰地挂着喜泪喃喃道:“可你怎么会是个女人啊......”未儿又快乐地一点头,破涕傻笑道:“没关系,那就算是娘吧!”他一头扎进素江怀里,紧紧抱住素江的腰,乖顺地不动了,开始贪婪呼吸素江身上的气味。
“爹!不是、娘!你终于又来看未儿啦!我都等了太久了......”未儿的声音小小的糯糯的,里面夹杂着无数的不敢声张的委屈。素江轻轻抚了抚未儿的背,淡淡道:“其实本座算不得你的爹娘。本座只是继承了你爹的记忆罢了。而你娘,永远都是那个把你生出来的女人——大衍的晋摇公主。”
未儿一滞,然后把脸埋进素江衣裙里,语气不悦闷闷道:“你就不能假装是我爹娘吗?距离上一次神之池瑛来看我,都又过了几百年了!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死板无情啊!对小孩子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哄一哄吗?那个池瑛爹就很温柔,还带我去钓鱼、给我画风筝、陪我睡觉、教我画糖画、讲外面的故事给我听......”未儿想起了这些他当宝贝珍藏了数百年的回忆,开始撇嘴想哭,但随着撇嘴那獠牙在小脸上又无处摆放的样子着实有点儿可笑。
素江伸手拍拍未儿的后脑勺,问:“那本座说点好听的哄了你,你是不是就可以好好为本座办事?”
未儿刷的坐起来,面上绽放出期待,口中恶声恶气嘀咕道:“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