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难决

回到落脚院落后，谢玄景神情虽一贯淡漠清冷，但暗卫们却隐隐从其身影上嗅到不同，浓眉眼间，那抹化不开的郁色，犹带着几分戾气。

谢玄景进了屋后，径直去了凈房，将一旁木桶中的冷水迎头灌下，待身上的燥热慢慢散去后，谢玄景将湿透的锻发随意散在身后，转身朝外屋而去，发梢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落入那孤僻的身后。

青影不在，暗卫们听着动静，纷纷不约而同地收敛气息，尽量避开主子的屋子，尽职尽责地守卫着。

拓跋时离开京口后，身后的汉人紧追不舍，好在石堰带了足够的人来接应，倒也不足为惧，再往前走，便入北魏地界，这一别，他短期内再无法动身南晋。

若说这一路如何艰难险阻，拓跋时倒也习以为常，他本就是在狼窝裏厮杀出来的人，那些刺杀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不过是给他添些麻烦罢了，只不曾料到，有朝一日，他与那人竟有这样际遇，想到这，坐在马上的拓跋时唇边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石堰紧紧护在拓跋时身旁，一门心思警惕地留意着周围动静，自然没瞧见他家王爷莫名愉悦的笑意。

北上前，拓跋时记起一事，离去时，那人好像已经发了高烧，虽被他胡乱的餵了药，也不知道此时如何，何况还中了他的毒，三日后毒发，半刻要命。

想到此，拓跋时不由放慢手中缰绳，神情凝重，眉眼间犹豫不决，若是不知晓身份，拓跋时大抵会信守承诺，但如今二人身份对立，出于忠诚，他自然没有救敌国公主的道理，但若是不救，王相那边的算盘只怕就此落空，此次南下的意义荡然无存。

外人瞧着拓跋时桀骜不驯，行事荒唐，目无章法，却是不知他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只这一次，他的犹豫之下，还有另一道心声。

茫茫黑夜裏，天穹上那轮皎白的明月如同那人的眼睛般，明明也是历经世事，那双眼睛却是干凈得能洞穿人心般，叫世间所有腌臜心思都无处遁形。

拓跋时还未想明，身下骏马已然停下。

落后一步的石堰不明所以，问道：“王爷，再往前走就有城邦，那裏有我们的驻军，到了那裏，我们便可以放心北上了。”

“石堰，要是我做了一件愚蠢之事，你还会敬重我吗？”拓跋时道，语调中夹杂着几分消沈之意。

“王爷可是累了？”石堰关切问道。

石堰跟随拓跋时多年，年长几岁，亲眼见证了草原上的小狼崽子长成了今天的雄鹰，知晓其果断狠辣，对自己心狠，对敌人更加心狠，少有心意难决之时。

“你随我四处征战，可曾何时见我喊过累？”

“那到也是，王爷可是有烦心事？”

“算有，不过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石堰瞧着拓跋时少有耐色，发自内心地正色回道：“既是心事，那王爷不妨遵从自己的内心便好，只要是王爷想做的事，属下誓死追随，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拓跋时闻言不再执着，理智难免会被黑暗蒙蔽，不如遵从内心一次。

“你将逍遥之毒的解药想办法给身后的汉人一份，让他们带给清河郡主，不，是如今的护国公主。”

石堰闻言心惊，却还是照办，“属下领命。”

二人耽搁一番后，天亮前，终于踏上了北归之路。

天明时，褚清醒来，屋外的莫风听到动静，不由抵住门檐，朝裏关切问道：“郡主，您今日好些了吗？”

褚清回道：“嗯，已无事了。”

“那便好，是属下疏忽，甘愿受罚。”隔着门，莫风跪在地上，无比自责道。

“此事不怨你，若非我自己任性妄为，也不会遭此一劫，你传书柴桑，让师兄尽快赶来，我中了毒，莫要将此事宣扬出去。”褚清压低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