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似恍然般嘆息:“也不尽然。”看了眼慧济,低声道,“贵寺方丈慧清,昔年未闭关之前,便有莲化生再世美称,若此刻是他在此,想必早已将那妖物降服,声名鹊起于天下了罢。”
慧济闻言,更是咳得如风中败絮,一手颤颤指他,咳出一口浓血,面上将死之气更重半分。
“我寺百名内门弟子,性命尽丧,我亦境界大退,天不假年。梵音寺遭此重创,已是名存实亡,你若目的在此,已然达到。”他闭目颓然。
禅室一时寂寂,黑衣人立于窗边,将又一道传信而来的金光捏在手中,轻轻一揉,光芒尽碎,散落风中。
他笑道:“长老这就认输了么?”
禅室裏忽而金光大盛,有金石之音。
“长老且看……这是何物?”
慧济睁开老目,立时双眼圆睁:“降龙杵……”
黑衣人持杖而立,指节修长泛白,衬着黑衣斗篷,更添诡谲:“不错。今日我闻山中轰鸣,又见佛光耀目,便来一瞧,未能得见长老施展缚龙阵之风采,倒见了满地尸首与它。”
“你究竟是何人?”慧济藏在僧袍下的老躯微微颤抖,“除我寺中真传弟子,无人能驭使我派秘宝!”
黑衣人轻笑:“长老忘了,顾烨亦能,他是归一宗人,可非你佛门弟子。”
慧济忽然福至心灵:“你是归一门人?”
黑衣人默然不语。
慧济却激动万分:“是了,降龙杵亦曾藏于归一宗,除我派弟子,唯有归一宗能知其根底,能接触归一宗禁地者,非掌门不可,你……你是陆离!”
黑衣人扑哧一笑:“我与陆离哪裏相像?”
慧济一楞,喃喃道:“莫非你是白鹤鸣……可、可白鹤鸣不是已经死了?”
黑衣人又是一默。
“守山长老许亦能进无峰,你莫不是赵灵均?谢道玄?可又为何要我杀顾烨……”慧济喃喃自语。
黑衣人冷冷道:“我是何人,你不必知晓。你只需明白,你今日在梵音寺对顾烨出手,又将归一弟子羁押于此,挑衅之意,昭然若揭,待顾烨伤覆,你道还能有人拦得住他?”
“届时他返宗一叙,你以为,归一宗可会忍下这口气?与归一宗为敌,不异以卵击石。梵音寺万载传承,莲化生所有心血,至你处悉数断绝。你慧济,便是梵音寺千古罪人!”
他每说一句,慧济神色便愈难看一分,到后来已是面如土色,他踉跄起身:“都是你,我皆是受你挑唆,为你蒙蔽,我只需擒下你,他们自然知晓我是无辜的……”
“你无辜?”黑衣人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掌心一翻,一颗玲珑石子现于手上,“这颗留影石中,可是记下了当日长老与我所见所谈,我便是挑唆在先,可也是你慧济,为夺方丈之位,欲谋天下权柄,利欲熏心,甘愿与我合作。”
慧济见那小小一颗石子,面色几变,突然暴起,一掌打向留影石,黑衣人侧身避让,慧济却灵力陡转,猛地袭向黑衣人前胸!
禅室裏忽闻轻嗤,不见黑衣人如何动作,慧济身形却陡地一滞,继而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墻上。
他翻身滚落,带得香案摇晃,经书供果洒落一地。
慧济咳血不止,脚步声随着法杖杵地之音渐近,一角黑衣垂落在他眼前。
“分明有兼济天下之能,却只为权柄名利蝇营狗茍,身在佛门凈地,却又满腹算计筹谋。”
“梵音寺本为修真`界德高望重之地,曾与归一宗比肩齐名。便是你师父未曾圆寂时,寺中弟子行走于世,布施百姓,惩恶扬善,亦是美名远播,便连你师兄慧清……你当真以为,他是在佛塔裏研习秘法,清凈禅修么?”
黑衣人冷笑:“你什么都不知道。”
“而今你接掌梵音寺不过一百二十年,梵音寺上下已是乌烟瘴气。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雕琢之内,尽是腐朽!”
黑衣人沈声道:“我平生最恨,便是如你这般修真之人。”
慧济咧开嘴,满口白牙尽被鲜血染红:“因我虚与委蛇,自私自利,你便要杀我……可笑,哈哈,何其可笑!”
”天下如我这般之人多如牛毛,修真`界哪个不是汲汲为己,期弱怕恶,为进修为不择手段,你若当真要做那大善之人,莫不是要杀光天下修真者!”
他笑得声嘶力竭,形如破锣,却蓦地戛然而止。
黑衣人兜帽下露出一节白皙的下颌,唇角微勾。
慧济如坠冰窟,颤声道:“难不成……你当真打算……”
疯子!这人是个疯子!!
黑衣人未答,提步靠近他,缓缓俯身。
慧济浑浊的老眼突然瞪大,充斥着濒死的恐惧:“别杀我……别杀我——”
尾音戛然而止。
宁平知一路将符箓不要钱般往外扔,将追兵引离顾烨所在之地。
依他所见,慧济许久仍未现身,定然遇到了更为棘手之事,他只需拖延时间,等顾烨恢覆。便是被捉去,也可混淆视听,为顾烨争取些许时间。
他环视四周,追兵未至,风声也静,面前有一座朱红八角佛塔,竟是到了当初僧众所言方丈清修的禁地之前。
黑暗中忽然传来“笃”“笃”轻响。
宁平知暗暗又捏出一张符咒,谨慎回望。
一身披赤红袈裟,手持法杖,面色灰白的老僧自黑暗中走出。
慧济?
宁平知纳罕。
待看见他手中所持,更是吃惊:“降龙杵?”
慧济好似没有看见他一般,径直擦肩而过,走向朱红佛塔。
宁平知觉得眼前此景,诡异中更透出几分熟悉。再一想,不正与当初灵霄峰上连杀数十人的方姓弟子形貌一般无二!
那个以傀儡术控制旁人的真正幕后凶手,也在梵音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