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被抓来后与他们关在一起,是他们裏最不听话的一个小孩。虽安安静静,却不肯吃饭,不肯喝药,又不知为何力气颇大,竟叫人一时都奈他不得。更是想办法趁侍女送药时偷跑出去,却被府中巡逻守卫抓到,结结实实挨了顿打,这才晕了过去。
宁平知听得心酸不已。
年长少年又写道:他帮我们从梁木上撬了根木棍,从外头回来时又摸了这块石头,叫我们顶开那窗户的木杠,就算你不来,我们也打算今天逃出去。
宁平知闭了闭眼,心仿佛被泡得发了皱。抱紧了怀中的少年,点头道:“我带你出去……”
“我带你们出去。”
一场逃亡在漆黑夜空下拉开序幕。
惨白而硕大的圆月俯瞰这丞相府小院裏发生的一切。
宁平知将少年们挨个从窗户裏送出,解下腰带,将顾烨背在身后固定好,从窗户跃出。而后如法炮制,将木棍从门框缝隙递给屋中人,将第二间、第三间屋子裏的人接连救出。人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快。遇到实在打不开的窗户,便搬起院中的石头,将铜锁砸了个稀烂。
这声音当然吸引来了护卫。
最后一人被救出时,远处传来喧哗的呼呵声。
宁平知摘下院外路旁照明的灯笼,取下纱罩,将剩余灯油全淋在草木上。纱罩被点燃的剎那,宁平知把它一扔,对身后成群的孩童低喝道:“走!”
“轰”地一声,秋木枯草在灯油下熊熊燃烧起来,很快侵蚀到整座小院,映红了丞相府半边天。
护院统领带着人匆匆赶到,对着烈火怒斥一声:“追!”
“看住大门,看他们能跑到哪裏!”
这是一个奇妙的场景。
上百名孩童踉踉跄跄跟在宁平知身后奔逃,庞大的队伍却除了脚步没有一点声音。
顾烨头软软搭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让宁平知焦灼的心努力寻到一点镇定。
他凭着记忆往来时见过的偏门而去,心裏把可能的结果想了个遍,无论哪一种,今天他都要把顾烨带出去。
忽然,前方也亮起火光,宁平知紧紧抿唇,迅速停下脚步,带着众人拐进另一条路。
丞相府道路错综覆杂,宁平知只来过这一次,凭着印象,走过几个岔路,就被围追堵截的人马迫得绕晕了路,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忽然,有体弱的少女跌倒在地,一队护卫已然追上。
便在此时,一道白光忽然窜出,如银丝细线,迅疾自护卫队裏穿梭而过。十五人脖颈上瞬间出现一条血线,下一刻齐齐倒地!
少女无声尖叫,却被一只柔软白皙的手轻轻扶起。
宁平知怔楞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明真。
明真白衣凌乱,唇角红肿,敞开的衣领也可见身上斑驳的淤痕,神色却庄重得好似正坐明堂。
“跟我来。”他看向宁平知。
有了明真的护从,这一列庞大的队伍瞬间如游龙,灵活顺遂地在丞相府穿梭起来,偶遇护卫,也均被明真立刻毙命。很快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门。
宁平知心下却愈来愈沈。
待明真打开门,孩子们顿时鱼贯而出。
宁平知却未走,他上前两步,看着墻根阴影裏的明真,涩声道:“幸蒙阁下相助,可触怒丞相,你该如何……”
明真轻轻摇头,止住他的话,抬头时纯凈的黑眸裏有一丝希冀:“是师弟师妹们叫你来寻我的么?”
宁平知顺着他视线,看到自己腰间悬挂的刻有“明隐”的腰牌。心裏一窒,想起客栈裏那几人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明真只当他默认,他垂下长睫:“我……一时回不去,还劳你转告师门,就说我一切都好,问师父安……罢了,不要这样说。就说弟子不肖,山中清苦,不愿归宗,叫他们……忘了还有我这个人吧。”
宁平知握紧了揽着顾烨的手,说不出话。
明真想了想,又极慢地取下发髻上簪着的翠色玉簪,珍而重之地交到宁平知手中。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他道,“若是可以,还请你替我寻一在宫中太医院当值的女医明柔。”
他开口极为艰难,又好似含着万般柔情:“告诉她我一切安好,让她勿念。”他带着一身狼狈,对宁平知扯出一个笑来。
“拜托了。”
宁平知握着那尚带余温的发簪,良久,终于用力点了点头。背紧顾烨,转身冲出了丞相府。
四散的孩子们融入寂静的皇城,皇城因此不再寂静。
王朝一手遮天的丞相出动了卫兵,铁蹄与雷鸣,齐齐踏破长夜。
雷雨不期而至。
宁平知紧负着背上之人,脚步一刻不停,劈啪踩在水洼中。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想去的地方却无比清晰。
如此之境,还有谁能救他与顾烨,还有哪裏能逃过卫兵的搜索?
客栈小二说的巍峨城门下,贴了一张皇帝久病不愈,召请天下名医的皇榜。
宁平知撑着跑过大半个城池,于黎明破晓之际一把撕下皇榜,迎面撞上守城士兵寒光凛凛的刀尖——
“我要进宫。”宁平知气喘吁吁,眼神却比刀光更亮,他举着黄纸,“我能治好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