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刚、刚才发生了何事?”
“地动,是地动……”
“等等、看那棵树——”
女娲庙前,一片火海。
正殿倒塌,后院亦被夷为平地。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倒在地上,颤巍巍看着院中那棵于火焰中分毫不受损的干枯老树。
方才他们受命将女娲庙付之一炬,却不料火焰烧到这株老树时,大地忽起异象。如今烈火四下熊熊,到它周遭却如有灵智般绕开一圈,更显奇异。
一旁的废墟忽然动了动,一个花白头发、金冠歪斜的男人从中钻出,站直了身。
他背对众人,面向火海,玄色衣袍上绣金的暗纹在火光中透出隐隐血色,身形并不高大,却叫人莫名心生惧意。
地上的护卫们见他出来,纷纷咽了口唾沫,暗暗往后挪了挪。
他开口,声音十分嘶哑苍老:“……为何只这棵树不受影响?”
无人回答,他于是回身,露出了半张面孔。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与赵仄有七分相似的老脸!
然这张脸已看不出半分年轻俊朗时的风姿,那脸上皱纹遍布,仿佛风干的老树皮,唯有那双藏满欲望的眼,锐利如鹰,漆黑如鹫,依旧如年轻时一般。
布满血丝的眼球逡巡着,锁定在废墟一侧。
他一指木堆下露出的衣角:“把他挖出来。”
护卫们如梦初醒,不管身上有没有带伤,但凡能动都立时上前,好似慢一步就会人头落地。
身着白袍的老人被翻出,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赫然是畲老。
与他一同被挖出的还有几名男女,看衣着,俱都是平民百姓。
“叫醒他。”赵仄喑哑道。
几巴掌应声落在畲老脸上,又有人取来水袋,胡乱灌了进去。
一声呛咳,畲老终是悠悠转醒。
赵仄缓步行来,左腿微跛,想是方才地动压在废墟下所伤。
他道:“女娲陵入口可是在这棵树上?”
畲老满面乱发,喘/息/粗/重,掀起眼皮看了眼四周景象,神色裏便露出一丝痛苦。
回答却依旧:“我不知大人说什么……”
话音未落,赵仄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揪着衣领将他拎起:“你还敢骗我!”
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脑海裏想起今夜发生的事。
月前大批幼童出逃,城中到处是他行邪术驻颜的流言,再想暗中抓人难如登天,他只能拿流浪的老乞丐去餵扶桑木。
可扶桑木越发贪得无厌,像一口无底的深井,初时一个人就能让他年轻许久,现在却远远不够。
要再加一个人,才能让他脸上的皱纹消退,再多两个人,才能让他重新变得年轻。
可哪裏有那么多人给他杀?不得已,他开始用府中的侍卫婢女,年轻得宠的姬妾……可这些都不够!远远不够!!
他还是老了。
赵仄浑浊的老眼转动,四下扫视着。
不远处,来为女娲祭典帮忙的九名百姓也已苏醒,在相府护卫的推搡下跪成一排。
赵仄嫉恨的目光刀子似的,从他们中年轻人的脸上狠狠刮过。
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扶桑木,根本不是什么永驻青春的仙丹,只会把人变成一个怪物。
可他还是不甘心。
想起黑衣人,赵仄眼中露出如有实质的恨意。
可今夜师狄忽然前来投诚。言说要助他称帝,而诚意,便在女娲陵中。
他说女娲陵裏藏着女娲心,得之可长生不老。
而女娲陵入口,就在女娲庙下。庙祝一定知晓。
他不信师狄,但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能失去?
他像悬丝行于悬崖之上,只差一毫就快要疯掉!
这个人却还在骗他!
赵仄攥住畲老脖颈,用力收紧,眸中血丝几乎漫成血色。畲老面色渐渐青紫,还是不发一语。
“你不怕死?”良久,赵仄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诡谲的笑。
“那他们的命呢?你在乎吗?”
下一刻,数道殷红如血的扶桑枝从他背后窜出,直直扎进远处那九名百姓的心臟!
小院裏骤然响起惨叫!
扶桑枝在九人心口蠕动着,汩汩鲜血涌入枝条,吸满了鲜血的扶桑木越发殷红,几乎变作黑色。
赵仄仰着头,如饮琼浆仙酿,神情陶醉。他脸上皱纹迅速褪去,眨眼间便从耄耋老人,恢覆至中年形貌,伤腿亦已愈合。
畲老摔在地上,大睁着眼,往那九人方向爬了两步,却被赵仄狠狠踩住手指。
他喉头滚动,似想要说什么,受伤的嗓子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赵仄癫狂大笑,数十条扶桑木仿佛触手般在空中挥舞,遮蔽小院上空,恍如炼狱。
那九人容貌瞬息枯槁,须臾间好似走过半生,眼看生机将要消尽。畲老额上青筋毕露,似在竭力扼制即将冲口而出的答案。
“还不说么?”赵仄周身被源源不断的生机涌入,散发着莹润的微光,神情却是毫不相同的狠厉,“好!你一日不说,我便再杀九人,我倒要看看,整座城的人命够不够让你张嘴!”
扶桑木猛地又粗壮几分:“你记着,他们都是因你而死!”
畲老双眼暴突:“不、我说——”
“畲老!”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赵仄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着蓝衫的俊秀青年,气喘吁吁站在火海之外,正惊愕地望着眼前一切。
此人气质太过特殊,赵仄几乎瞬间便想起当日夜宴上那冒充明隐的弟子,不由得一顿:“是你?”分神之间,联通九人的扶桑木也跟着缩了一圈。
宁平知虽不知发生何事,却当机立断,趁机捡起护卫们掉地上的佩剑,连断三人身上的扶桑枝。
“快走!”
宁平知对早已吓瘫在地的护卫道。
然相府护卫们受赵仄淫威已久,此时更仿佛被吓傻一般,呆坐在地一动不动。
宁平知顾不上再说,砍断束缚最后三人的扶桑枝后,脑后忽传来风声,下意识侧身,一道两指粗细的扶桑枝便擦着脸颊飞过,狠狠钉进泥土之中。
左脸微微刺痛,浮现出一道细小的伤口,缓缓渗出血来。
“世间不要命的多是粗鄙莽夫之辈,”赵仄嘆道,“你也是个美人,何必非要找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