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寂寥,无人对弈,只能靠他们解闷。有时惫懒,便是看他们下棋,也颇有乐趣。”
宁平知心下认同,视线再落到占据上风的黑子上,忽然沈思起来。
“看你神色,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谢道玄颇为无奈。
宁平知犹豫片刻,终究问出了从方才起便不解的事:“谢长老觉得,修真者与凡人,是否真的水火不容?”
谢道玄眉头微挑:“你在想这个?”
他沈吟道:“我所说不过片面,不若还是你自己来看。”
话音落,他弹指一挥,数道白光如雨而落,註入白子之中。
便见被围住的白子,竟不会再自动消失,而被围住的黑子一如既往落回棋篓,很快,白子便扭转局势,将黑子吃得越来越少。
“这……”宁平知怔怔。
谢道玄:“白子被围而不落,此为‘天赋’,便如修士有灵根,超脱凡人之外,如你所见,既有此天堑之差,规则何存?谈何守序?”
“世有强弱,便有不平。修真者得天独厚,便如你可会在乎蝼蚁生死?”
宁平知眉心紧蹙。
“难道当真便无法可解……”
谢道玄看了看他:“依你之见,能如何解,不妨说来听听。”
宁平知沈吟道:“若黑子能有与白子一般的力量……”
便如凡人也有灵根,是否就能破局?
谢道玄颔首:“好主意。”他再弹指,黑子同样受术,如此一来,谁也不能吃掉另一方,棋盘上竟一时陷入静止。
不等宁平知面露喜色,棋盘上一颗被黑子围住,原本静止不动的白子,竟忽然一口将身侧黑子吃掉了。
宁平知未料有此变故,不禁有些愕然。
“便是人人皆有灵根,也有天灵根、杂灵根之分,就算灵根一致,也有悟性之差,便如当今道门,化神修士杀元婴修士,亦不需要任何理由。”
棋盘上,许多“修炼进度更快”的棋子都纷纷开始吞吃周围棋子,有黑有白,一片混乱。
宁平知抿紧唇,望着相互残杀的棋局,忽然道:“若任何棋子,都不能被吃掉呢?”
“你是说,长生不死?”
宁平知今日第二次听见这个词,不由得抬头望过去。
谢道玄面露思索:“不曾料到还有这种办法。”
他术法再变,厮杀成一片的棋盘猛地陷入静止,不同于灵根有修炼的差别,每一颗能“长生不死”的棋子,都绝对安稳地“活”在棋盘上。
宁平知却已不会轻易觉得此法成功。
原本不动的两个人偶却开始动了。
只见他们你一下,我一下,往棋盘上的空白处落着棋子,仿佛不知疲倦,很快,整个棋盘就被占得满满当当。
棋盘已无一丝空隙,执黑的人偶却还要落子,便在此时,棋盘上一枚黑子骤然暴起,猝不及防“杀死”了身侧的白子。
同样的,白子也纷纷动手,将占据棋盘的黑子吞掉,为执白的人偶落子腾出地方。
“世间无穷尽者,恐怕只有流年,除此之外,灵气、材宝、俱有定数,否则,齐子修不会因逆涌泉阵受道门群起而攻。”谢道玄道。
“棋盘便如这有尽之物,当人人得以长生,为了活下去,便会诞生新的规则。”
宁平知骤然后退一步:“不必再看了。”
他深深呼吸,却仍觉得难以挥却心中块垒。
谢道玄当即一挥袖,棋盘与棋子俱都消失不见,人偶化作两朵紫藤花躺在桌上。
他关切道:“你还好吗?”说着难得面露苦恼之色,哀声嘆息,“本是要来请你喝茶,怎么反倒让你更难受,我当真无颜再请你。”
宁平知平覆心绪,摇头道:“与谢长老无关。”
本就是他重提此事。
无论是要世人皆有灵根,还是能长生不死,都不过虚妄。
他心情沈重,乃是因为……
这局面竟当真无法可破,无法可解。
“宁兄,你脸色好难看!”不见影子的折雪终于回来,凑到宁平知面前仔细看了看,惊恐地四处乱飞。
“剑完了!剑彻底完了!顾烨要是知道剑带你乱跑却还没看好你,肯定又要把剑灵识封掉,剑最讨厌黑漆漆的剑身裏!剑不要去——”
它忽然飞回来:“小谢,你是不是欺负宁兄了!”
谢道玄苦笑:“要说也确为我之过,你同小师弟说,他应当不会怪你。”
折雪这才松了口气,又细细叮嘱他两遍一定要跟顾烨说明白是他欺负宁平知,与剑无关云云,这才要张罗着带宁平知回去。
谢道玄叫住他:“今日我同掌门师兄传信,他说小师弟要去梵音寺,你可会跟着?”
宁平知点点头。
谢道玄正了正面色:“昨夜之事我亦从师兄那裏了解到,这些时日宗门内外皆不太平,你们此去,定要小心。宗门有我们几人看顾,且让小师弟放心。他未出过宗门,还要劳你寸步不离,好好看住他。”
宁平知:“……看住?”
谢道玄微咳一声:“你日后就会知晓,天色不早,你先回宗罢。”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般无奈道:“唉,才休息几时,当真丝毫不得闲……”
宁平知与折雪一同与他告别,谢道玄却站在夜幕已至的篱笆院落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驻足。
嘆息声消散在风裏。
“世如棋枰,执子者又是何人?”
……
宁平知本欲回积翠峰,半路却忽然想起一事,转而折返,落在灵霄峰上。
方经过大变,此刻入夜的灵霄峰安安静静,筑基殿更是漆黑一片。
吱呀一声,宁平知推开殿门,殿中桌案摆放仍如前日一般,月色透窗而入,更添幽静。
“谁?”忽然一道声音响起,仿佛有人受惊般跳起,撞得桌案都跟着响动。
宁平知心头蓦地狂跳起来,几乎不敢点燃灯火看一眼殿裏的人是谁。
也许观星崖上的所有切都是他做的一个梦。筑基殿二十九人都还活着,就藏在殿裏。
这是伍叁想出的又一个坏点子,要在他推门的剎那给他一个惊喜。
宁平知心想,这一点也不好笑,但如果他们都还能出现,他决定原谅他们。
只要你们……还能出现……
眼前亮起一簇灯火,照亮了对面人的脸上醒目的麻子。
“宁、宁兄!”唐尧双目发亮,激动不已,一把扑上来搂住宁平知。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唐尧说着,竟又哭起鼻子来,瓮声道,“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宁平知无奈,好笑地接过他手裏摇摇欲坠的灯臺,心头的郁结却当即被冲散大半。唐尧是他来到这裏后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第一个朋友,自然有几分不同,再见到他,宁平知也是欣喜万分。
“朝闻道师姐领我来筑基殿认路,我、我听她说你还在筑基殿,就想在这裏等等你,看能不能等到,结果睡着了。”唐尧脸色通红,鼻尖上的麻子好似都跟着显眼几分。
“你走之后,我在外门一直努力修炼,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知道自己是三灵根,修炼居然都比以往快了许多。”唐尧挠着头,嘿嘿笑道。
他好像要把这些时日来想说的话一气儿说完,宁平知竟丝毫找不到回话的时机,只听他竹筒倒豆子般说这问那,末了唐尧忽然道:“对了宁兄!论法会你去吗?”
宁平知:“自然要去,不过不随内门弟子同往,我如今是顾真人的剑侍,应当随侍在侧。”
唐尧连连点头,目露向往之色:“宁兄真厉害,我在外门听了你好多消息呢!”
宁平知笑笑:“你呢?论法会可会去?”
一提起此事,唐尧便憨憨笑了起来:“本来是不该我去的,陆掌门说按照往年,筑基殿与金丹殿都要选些弟子去,但如今不知为何,筑基殿只有我一个弟子,宁兄你又跟着顾真人,我便也能去了。”
他嘀咕道:“说来也怪,宁兄你知道原本筑基殿的弟子去哪了吗?”
宁平知神色微黯,好在唐尧也并未刨根问底,而是问起他为何入夜来此。
宁平知走到殿后末排,周围的桌案都十分整洁,唯有一张表面散乱着许多纸张。
唐尧走过来:“这是什么?”
宁平知拿起一张,入目皆是伍叁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唐尧探头看了看,挠挠头:“我字还没认全……宁兄,这上面写的什么啊?”
宁平知垂眸,半晌迭起那张纸,将所有文稿收拢在怀裏。
“愿作水仙无别意,年年图与此花期。”*
“哎,什么意思?宁兄……这就要走吗,等等我——”
殿门重又合拢,灯臺上最后一缕灯芯燃尽,袅袅青烟徐徐上升。
凉如霜雪的月色斜斜打在伍叁的桌案上,映照着一方红木胭脂盒。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