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女人。”
“她干什么?确切地说,那女人干什么?”
“给我吃药。”
“看得见她的脸吗?”
“看不见。”阿初很沮丧。
“再想想,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她身上一定会有某种特别的东西,想想。”
“带子!”
“什么?”
“有一根带子,很特别。”
“颜色?什么颜色?”
“青红二色,筒状。”
“有花纹吗?”
“看不见。很艳丽。”
“名古屋带!”慕次的脑海里跳动起了这种日本桃山时代,女性常用的色彩艳丽的和服腰带。“还有什么?”
“看不见了。”无情的记忆挤压阿初的神经。
“再想想!”
“不要逼我!”阿初无法忍受了。一瞬间,幻觉象旋风般消失了。阿初的身体瘫软下来,慕次抱住他。
“好了,没事了。”慕次低低地安慰。“没事了。”
“我想我患了妄想症。”阿初说。
“没事的,很正常。”慕次扶阿初坐定,他感到阿初的身体湿润的风中颤栗,他脱下外套,又迟疑了一下,因为外套湿漉漉的,他索性把贴身的棉背心脱了,给阿初穿上。自己再穿上那湿漉漉的外套。
风怎么会如此湿润呢?甚至带着一点新鲜的泥土味。
慕次检查过坚固的墙壁后,没有发现一丝的破绽,没有空心砖的踪影,他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门哪里?
他的手上捏着粉碎的玻璃渣,这些碎渣子,不是玻璃镜片,而是水晶制作的饰品,也许是女人头上戴的水晶珠花。那么阿初所说的,宽而亮的镜子何处呢?
慕次的眼睛从岩石上,回顾到水潭底。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水珠漾起了波纹,水面溅显花蕾,水是活的!静静的深水潭,粼粼涟漪,水底流淌着一条通往新生的门。
慕次站起来,因潮湿和寒冷,他打了一个冷颤。但是,他的心不冷了。
镜子,阿初口中的镜子,不石壁上,他应该指的是水!二十年前的水潭,也许是宽而晶莹透明的。
慕次俯身就水,试了试水温,水温冰凉,表面浮有碎雪渣。
“发现什么了?”阿初关心地问。
“镜子。”慕次回眸淡淡一笑。
“镜子?”虚弱的阿初,神情依旧很恍惚。“什么镜子?”
“等一下告诉。”阿次脱掉皮鞋和外套。
“干什么?”
“我去探探路。”
“知道哪里水深水浅?”
“凭感觉吧。”慕次说。
“是专业人士,应该下判断,而不是凭感觉。”
“是权威人士,曾经从这里走出去。”慕次说。“是的幻觉,引发了我的直觉。相信我,没事的。”慕次潜水而下,他的脚踩到了水草,水下静谧而又安宁,飘过一个岔口,他发现了水下的岩石洞口,岩石洞是天然的,洞里堆积的石块阻塞了水流的前行,成功的分流而下,洞里应该没有积水。他爬上岩石洞的天然石阶后,发现了血迹……
他看见了微弱的光亮和一扇开启的木门。
慕次相信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出口。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心态平和,石阶上的点点血迹,滴滴嗒嗒地引领着慕次走向木门,木门的把手上有一个清晰的血手印。血是腥的,证明有人刚刚路过。
慕次想,深不见底的谜底就要被揭开了。
自信敢于决疑。
慕次不急不缓地推开了门。
阿初坐岩石上,看着慕次堆放岩石上的外套和皮鞋,注视着水潭里不时泛起的浪花,他隐约感到内心的忧郁和恐惧,正无休止的黑暗中放散,弥漫。
阿初一直很自信,他认为自己能够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心却向神灵祈祷,他感到神的威慑,他甚至想到自己父母的亡魂应该出来救阿次,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内心的懦弱,他怕失去阿次,也怕自己枉死此!
人间和冥界只有一步之遥。
水面激荡起数朵浪花,他看见阿次浮出水面。阿初的心一下踏实了。
“怎么样?”
慕次浑身是水地爬上来,他甩了甩湿润的头发,口里呼出白色的气,从腰间取下一个白色塑料包。
“什么东西?”
“防水布。”慕次答。“特制的。给用。”
“我会游泳。”
“我知道,底下太冷,听我的,跟我来。”阿次言语简捷,语气却很有分量。
慕次把防水布拉开,象是一个透明的小睡袋,阿初阿次的授意下,睡了进去。阿初没有跟慕次谦让,一切都仿佛事先演练过一样,阿初相信慕次有能力把自己顺利带出绝境。
慕次把自己的的皮鞋和外套,也塞进了防水布袋的下方,然后他涉水而下。慕次水底力托举着阿初,游向目的地——岩石洞口。
很快,他们到达了洞口的石阶。两个人爬上石阶后,慕次扶阿初小坐。
“我想,我也许找到了出口的捷径。”慕次说。
“谢谢。”阿初喘息。
“谢谢逝去的亡灵吧。”慕次低头说。
“亡灵?”阿初的神经敏感地颤动起来。“发现什么了?”
“可能,我发现了谜底。”慕次穿上皮鞋。
“哪里?”
“木屋里。”慕次说。
阿初站起来,很严肃。
“看见了什么?”
“一副骸骨。”阿次说。
阿初沿着石阶前行,走到木门边,他清晰地看见了血手印,血很腥,味很重,他推开了木门,里面很窄,很冷。他走进去,一步一个寒颤,只觉得四周阴霾重重,鬼影幢幢,不似人间。
逝去的光阴重现,黑色的帷幕撕裂开……
阿初看到有一张床,床头上挂着一件日本和服,大约是粉红色的,很喜气,虽然岁月的痕迹将和服的色彩磨灭,却依然有某种暧昧的欲念和服上流动。仿佛冥冥中有人暗示,暗示这件衣服的主人,是一个日本女人。
床下有一个被废弃的铁皮桶,桶里有一个空酒瓶。
“是日本清酒。”慕次说。
床上有一副凄凉的骸骨,孤零零地躺冰冷的床上,阿初不知怎的,忽感一股分辨不清的莫名哀怨扑面而来,泪水夺眶而出。
杨慕次不说话,他的心底大约描画出了二十年前的某个细节,他用手按住了阿初抖动不止的肩膀,说:“不要太难过。”
?99lib?“知道我为什么要难过?”阿初哽咽。
“猜测到了母亲遇害的真相。”
“说来听听。”
“这件和服想必就是母亲、母亲遇害时元凶所穿。一个居心叵测的日本女人,通过复杂的易容手术,悄悄来到上海。她蛰伏慈云寺的地下室里,伺机而动。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她嫁给了她所爱的人。”
阿初的头抬起来,显然,他从自己所了解的事件中,没有解读到这一段细节。
“这件和服是日本少女的花嫁服,做工精致,色彩艳丽,粉色樱花代表春天,振袖代表少女,花嫁新娘装是日本女性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而她却把花嫁服丢弃阴暗的洞穴里,她一定是这里完成了她少女的心愿。她的情人却被她残忍地永远地留了这里……”
“错了。留这里的不是她的情人,而是我们的母亲,亲生母亲。”阿初情绪有些失控,他心中压抑、隐藏很久的痛楚骤然间引爆,悲苦之情一泄千里。“这副遗骨,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她是被人用非人道的、极端残忍的杀人手段所杀害的!她是被虐杀的!她是被人腰斩的!这些变态的畜生!我要他们付出这一生最惨痛的代价!”
阿初的瞳孔开始放大,几乎绽裂。
当慕次听到这副遗骨是一名年轻的女性,而且是被人惨无人道rk../rk地杀害后,他的内心深深震动,无法平静,不管这女人是否是自己的生母,她都死得可怜、凄惨。
“二十年前的某一个夜晚,母亲带我夜宿于慈云寺,有人密谋、策划好了一套谋杀计划,她们一定是扮做寺庙的女尼,诱骗母亲落入陷阱。然后,这个日本女人这张肮脏的床上,与她心爱的男人云情雨意了一番,她告别了这个男人,去冒充另一个女人,进入这个女人的家庭,她剥下了母亲的衣服,从里到外,她脱下和服后,就彻底伪装起来,她穿上母亲的衣服,踏上归家的路,夺取这个女人所拥有的一切幸福人生。包括她的孩子、她的骨肉。而我们的母亲被他们残忍地杀害这永不见天日的黑暗巢穴。这就是真相。”一直困扰内心深处的谜团,得以霎时揭开。然而,阿初和阿次的心态再次向“怒”与“疑”之间互动、挣扎。
“这只是臆断、猜测。”慕次说。“我们需要证据,更需要先从这里走出去。”
阿初冷笑。
慕次知道,由于两个人的生活背景和成长环境相差太远,所以,他们面对过去的悲伤投影,不免会掺杂着自己的感情色彩。
“她刚来过。”阿次把话题巧妙转移到“女鬼”身上。
阿初不说话。
慕次继续说:“觉不觉得这里空间很高,声音很空,房间的形态也很畸形。地板是木头的,为什么墙也是木头的呢?我们就象走进了一个烟囱。”
忽然,慕次头顶感觉到了小水滴,他抬头望顶,顶高而黑。
“江南多雨啊。”阿初喃喃自语。
慕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慕次说:“怪不得,如此潮湿,却没有一丝霉味,空气很新鲜,知道了,花非花,雾非雾……鬼非鬼,树非树……”
“想好怎么从树心里爬上去了?”阿初问。
“想好了,距离树干并不高,大约九米,徒手就能攀上去。我背?”慕次提出建议。
“行吗?”阿初仰望着密匝匝的奇特的枯树干。
“肯吗?”慕次眼睛里习惯地挑衅。
阿初开始脱外套,慕次明白,阿初想减轻自己身体的重量,换而言之,阿初为自己减轻负担。
“不用脱了,上面冷。”慕次说。“来吧。”
黑暗深处,慕次背着阿初开始徒手攀援,阿初的气息不均匀地低喘,慕次隐约感到阿初有恐惧感。“不要往下看。”慕次温情地提示。
“不要讲话。”阿初说。
慕次低声笑笑,信任和真诚彼此的患难中互相渗透到对方的心中。就慕次接近树干的时候,他听到了树干的抖动声,这种抖动和风声无关。
他敏锐地嗅觉准确做出了判断,头顶上有人。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慕次的头……
杨慕次机械地抬起头,他看见了“母亲”接近扭曲的一张脸。
小山缨子笑起来,森然地笑起来……她的笑声远比她的哭声更可怖,活地狱中的小山缨子重新闻到了她渴望闻到的血腥味。
“阿次……”
“妈!”慕次的声音很恳切。但是,他已经将阿初转移到胸前。摸出腰际的铁钩,死死插入树皮深处。“妈,我是带大的,不能这样对我。”黑暗中,慕次的口气象是哀求。
这两声“妈”,让小山缨子的手颤抖起来。“阿次,不要怪我啊,我是看着长大的,我似乎情不自禁地喜欢过,疼过,我送去日本留学,就是希望能成为半个日本人。我这样疼爱,不珍惜,是,是自己来寻死路的。黄泉路上,不要怨我。”
小山缨子说话的时候,阿次已经成功的让阿初紧紧地挂铁钩上。
“妈!疯啦!”慕次说。
“我不是妈,妈下面。”
“我不信!”阿次拖延时间,为自己脱困做准备。
“不信?不信,会骗我来?”小山缨子喘。
“我没有!”这一句理直气壮。
“骗我来也就算了,还想炸死我。”
“我差一点也被人炸死!”慕次抬头逼视“母亲”。“我差点被活埋了。”
“是干的!我养了二十年!”
“养了我二十年,还拿枪对着我的头?!”
“想活是吧?”小山缨子阴冷地说。“我给机会,把那个人扔下去,把他扔下去,我让活。”
“我要不肯呢?”
“去死吧。”小山缨子握紧了枪。
“我死之前,要告诉我,到底是谁?”
“我不会告诉的。”
“我求告诉我!”
“不要求她!”阿初怒吼。
“看看,想救的人,他利用,他害,他是一个魔鬼。信任他,不然怎么会背着他往上爬?就跟那该死的大哥一起去做鬼吧。”
“思桐!”慕次大叫。
枪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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