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他与龙(一)
他与龙(一)
晏时明明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刺眼又犀利的白在眼前扩散,脚下的沙粒中藏着磨脚的贝壳碎片。
以及……拍打在脸上的风中夹杂的腥味。
独属于大海独特的腥味。
其他人低沈反覆的吟唱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耳中。
“龙啊……请您保佑我们……”
“我们愿为您献上年轻帅气的少年,换取五十年的风调雨顺……”
“……请龙收下我们为您选择的新郎。”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太阳滚烫的金色炸开,流出浓稠的浓液,漫至边际。
金色太过刺目,扎入他的眼球,可怜的视网膜险些被这无形的锋利匕首划破。
单薄脆弱的少年不得不折下纤细的脖颈,只看海水与沙滩。
天空是这儿最干凈的颜色——海水浑浊,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它呻/吟着,迟缓地拍来他的脚边,有气无力、危在旦夕。沙滩的黄已经渗入杂乱的黑,遍地都是烤焦的螃蟹壳和腐烂的鱼尸体。
这就是他的王国。
晏时满心讽刺地想。
他掀起眼皮望向不远处匍匐在地吟诵着祷告的信徒,以及被他们捆绑在木棍上、泪流满面的惊惶少年。
地球边缘伫立的滨海小国,早已被世界遗忘。
起初,他们不甘,成日怨天尤人、混吃等死,任由驻扎在这片领域的恶龙一次又一次地掠夺自己的财富。
直到晏时的祖父上位,开始为恶龙准备新郎。
掠夺终于停止,心情颇好的恶龙甚至送回了部分他们的财产。
于是恶龙不再是恶龙,而是一跃成为人们信奉的神明。
每五十年为对方送去年轻貌美的新郎已成了本国的传统。
而这些被选中的少年,无一例外,皆是金发碧眼。
因为自古流传的传言口径统一:龙喜爱耀眼灿烂的金色。
而从龙回馈的财富来看,她的确很满意。
晏时后知后觉闻见沙滩上死亡的味道。
大海的腥味被掩盖,死亡的焦糊臭味灌进他的鼻腔,胃裏翻江倒海。
他捂住嘴不断干呕,想要离开这裏,可脚似乎黏在了沙滩上一般,无法动弹。
一种灰色液体从远处经过晏时所站的位置,在他周围徘徊,发出惊悚的贪婪嗤笑,留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向前,流入更骯臟的海水中。
说不定他其实正在一口坩埚中,待其煮至沸腾,也就成为了令人作呕的液体的一部分。
害人睁不开眼的金色忽然暗下来。
天空猝不及防向下一压,浓稠的暗金色聚集,形成一个倒三角,一滴浓液在他头顶摇摇欲坠,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刺啦刺啦的灼烧声。
拍在脸上的风愈发粗/暴,晏时薄薄的皮肤上很快被扇出无数道血口子。
他忽然翘起嘴角,眼底闪烁着不可名状的期待。
——龙来了。
声势浩大的龙鸣由远及近。
人们颤抖着身子,将头埋得更低。
包括站在晏时身旁的国王,也哆嗦着卸下自己头顶的王冠,扑通一声跪在沙滩上,任由灰色液体浸湿他金织的斗篷。
“龙啊,请收下我们为您选择的新郎!”
晏时没有跪。
他挺直脊背,仰头看向空中那只硕大的黑影。
这是一条通体全黑的巨龙。
她有着巨大的双翼和曲折的角,从额头向后延伸至背脊、最后攀上尾巴的那串鳞片是红色的,像是从深渊蔓延出来的一条血线。
龙的目光先是落在被捆绑在木棍上的少年身上,随后纳罕地望向在场唯一没有跪下的晏时身上。
那双极圆的漆瞳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掂量他的价值——晏时这才发现,龙眼皮上的龙鳞也是红色的。
与龙对视的瞬间,他才如梦初醒般开始颤栗,作势要向下跪去。
可龙的反应比他更快。
巨大的翅膀迅速煽动,向下俯冲,卷起整片海域的浪花和细密的沙,鱼虾的腐臭味愈发浓郁。
她准确无误地伸爪抓住晏时的肩膀,回身重新飞回天空。
“晏时!”
国王蓦然瞪大眼睛,想要拦住龙的去向,又碍于心中恐惧没有动弹,面上的神情挣扎一瞬,最后妥协地大喊:
“愿您满意亲自选择的新郎!”
子民们跟着高呼:
“愿您满意亲自选择的新郎!”
看吧,这就是他的父亲、他的子民。
晏时悠然自得地偏过头去,冷漠地扫了那个被选中的、涕泗横流的新郎一眼。
然后,他轻蔑地扬唇,冲那位新郎笑了笑,做了个无声的嘴型:
再见了,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