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嘆了一口气,“她是你母亲没错,但是你也长大了,无需事事在意她的看法,更不要强求改变她对你的态度。我听说你父亲打你时,她一句话没替你说,尽顾着你大哥去了。”
萧天泽沈默着,他恍然记起了小时候,他和大哥在一块学画的时光。他年纪小,入门晚,母亲视察功课时,从不点评他的作品,但几乎每次都夸大哥的画作。他总以为是自己画得不够好,才得不到应有的表扬。
后来,他学画已有小半年,因为刻苦努力,进步飞速。
某一个夏日,夫子给两人留了个功课——画荷花。他以为只要得到夫子的夸奖,母亲便会多看他一眼,于是在荷塘边慢慢细细画了一整晚,露出的手臂和脸上被蚊子叮满了包。
第二天,夫子检查他和大哥的功课,大哥画的是一朵荷花,他画的是一整个荷塘。夫子先是将大哥的画简短夸讚了一番,接着便开始长篇大论地点评他的画作,说他才学小半年便能画下这样生动且充满意境的画作,在作画上的天赋极佳。
既然夫子都夸了他,那画定然是好的。他以为这次终于可以得到母亲的称讚,在母亲来学堂上看画时,亲自将画拿到了她面前。可母亲只扫了一眼他的画,什么都没说。
他心中溢满了悲伤,只能告诉自己,也许是因为母亲不喜欢荷花,因为这次她破天荒地没有夸奖大哥。
后来他去碧水居请安,看到大哥画的那幅荷花塘被挂在了花厅的墻上,才知道母亲并不是不喜欢荷花,只是不喜欢他画的荷花。
也许他画的任何东西,不管好坏,母亲都不会喜欢。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明白,他固执地想要得到母亲的爱,总觉得只要自己比大哥出色,母亲总会看到自己,喜欢自己。
昨天晚上,是他记事起,母亲第一次到西泠阁找他,虽然是为了大哥,但是他心中总是开心的。
太夫人见他满目的伤怀,不欲再言此事,便道:“昨天晚上,若不是小雨替你挨了一棍,又传了我的口令,你这背肯定要出血。”
萧天泽眼中的迷雾陡然散开来,昨夜若不是宁暮雨阻拦,父亲的棍子不会那么快停下来。
他想起她在校场上练了几个月,身板看上去依旧那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可那么瘦弱的身躯,却硬生生扛下了将军手中落下的棍棒。她究竟是哪裏生出来的勇气,似乎什么都不怕,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太夫人又道:“这侍女不错,人也机灵,知道临危保护主子。你母亲唯独做了一件好事,便是让她留在了你身边。你背上上的金疮药膏祖母带了两瓶过来,你先赏她一瓶用着,回头祖母再派人给你送过来。”
萧天泽道:“侍女而已,哪用得上那么好的药。”他总是习惯性隐藏自己的心思,然后用最无情的话语骗住所有人。
太夫人以为他对侍女有成见,劝道:“虽是侍女,但是也是身边人,总得待她们好一些,她们才能尽心尽力办事。祖母瞧着你比夏天的时候胖了些,从前只有十五时,你怎么养也不见现在这般好,所以定然是小雨尽心伺候的功劳。”
“只是时令变化,秋冬时节胃口比夏日要好一些。”萧天泽淡淡回应,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趣。
太夫人嘆了口气,知晓孙儿认定的事情,旁人很难改变,只叮嘱他这几日好好休息,不要急着去学堂,随后便离开了。
萧天泽唤了十五进来,让他金疮药拿给宁暮雨。十五笑道:“二公子刚才还说侍女用不上这么好的药,这会儿便心软了。”
萧天泽突然披衣起身,让十五不许跟着,拿着金疮药便出了门。
***
宁暮雨一宿没睡,这会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
那一棍打很重,她在睡梦中依旧感觉到背脊发麻,随即又梦到了上一世被抛至深山中的情景,满脸的血,被打断的腿,浑身的臟污......
就在奄奄一息之际,光明乍现,有人递过来一个馒头,还给她餵了水。她记得那张俊美的脸,她感觉身上的疼痛消失了,唇角边挂起了浅浅的笑,张口轻唤了一声:“二公子......”
恍惚间屋外响起了的敲门声,她知道那不是梦境,因为她的梦裏只有画面,没有声响。
她从梦裏回到了现实,以为是燕尔返回来看望,也没睁眼,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口中道了一句:“进来。”
门嘎吱一声开了,脚步声靠近,宁暮雨口干舌燥,后背隐隐作痛,撒娇似的呻吟了一句:“燕尔,我的背好痛,口也好渴,给我杯水吧。”
在这院中,侍女本身就少,只有燕尔跟宁暮雨最亲近。她生病几次,也总是燕尔在身旁照顾。她从来都很坚强,只是在不太清醒时,会将心中的依赖毫无防备的表现出来。
来人轻咳一声,声音带着些暗哑,“我不是燕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