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温热的星星点点飞溅到沈时序脸上。
情绪都来不及倾泻,沈时序立刻拍他的背,宽慰说,“就吐床上,不用担心我来收拾。”
听到这个指令,陈嘉之埋着头,撑在床单上的手都在发抖,一阵阵地吐。
吐到最后全是清水。
“对不起......我好像......”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掀开被子,沈时序将他打横抱起,一遍走一边勾着输液架,暂时将他放到沙发上,“是因为生病了才会这样,不用责怪自己。”
“大家都会这样,不要担心。”
安慰完,对于沈时序来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挂着化疗袋没办法给陈嘉之洗澡,只能先将弄臟的被子裹成一团交给等在一旁的护工,然后用帕子给他擦全身,擦干凈身体后给他漱口。
这时,护工也将干凈的被套套好。
重新将陈嘉之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这才有时间去卫生间收拾自己。
得快,得迅速。
但时间不会给他一点时间,也不会让过去过去。
当下,陈嘉之的痛苦指数会成倍增长。
等到晚上取针的时候,他开始挣扎着、痛苦的哼。
哪怕芬太尼贴剂没断过,但耐药性产生和混合着化疗浑身无力、躺坐难安、肌肉酸疼的麻木感。
会随着时间流逝,愈发加剧。
不要说吃饭,就是连简单的上洗手间都站不住,沈时序一只手箍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扶着“它”。
然后夜晚才刚刚降临......
放疗和化疗的副作用齐齐翻涌,这让陈嘉之抓狂。
汗如雨下,睡衣打湿,不停在床上打滚。
死咬着牙,夹着枕头,浑身发抖。
沈时序碰他一下,他就大喊大叫,“不要碰我!走开!!”
不是不愿意,而是身体怎么摆也不会舒服,只要外力贴触,就会难受,哪怕一阵轻巧的气流刮过,都会让他痛不欲生。
本来答应取了化疗针就抱一会儿,现在沈时序连靠近都不行。
五月c市的天气足够热到足够开空调。
从前夜风习习,现在整个房间都闷热无比。
但陈嘉之仍然裹着被子,明明浑身都在流汗,还在迷迷糊糊叫冷。
烦躁起来,他就呜呜地哭。
因为实在无力,又无论无何都摆不脱那种痛苦。
癌痛和化疗副作用结合,全身骨头缝都就像生长期的阴疼。
刺激么,也不刺激。
就是一千根针同时扎在每一寸要害,痛的发疯,他甚至在被子下面偷偷掐自己,用更尖锐的疼痛来遮掩这般难挨。
得不到触碰的允许,沈时序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
陈嘉之每一声呼疼,都是一枪,对准心臟狠狠射放。
陈嘉之每一个表情,都是一锤,将视网膜砸得粉碎。
深夜,等陈嘉之彻底没了力气,他才得到允许,可以抱起来走一会儿。
仍旧同从前那般,双手掌心托着屁股,背心搭着凉毯,腾出来的手掌已经不知道往哪儿揉才能缓和止疼。
也没办法再来回走圈。
因为走不了几步,陈嘉之就浑身不耐的扭动,想发疯却没力气。
只能把自己牙冠搓得霍霍响。
关掉房间所有的灯,昏暗的房间因皎洁的月色而变得明亮。
一步步走得极其缓慢,沈时序听到陈嘉之骂了句臟话,然后又听到细碎的呜咽。
他不断用手指给他擦眼泪,扣着他的脖颈,偏头吻他耳尖,低声哄到,“想想小姨,想想家宝,想想妈妈爸爸,想想大侠。”
“等好起来,所有事情我都依着你。”颤抖着嘴唇,沈时序说,“再也不骂你傻子,想吃什么都行,想去哪裏都行。”
“闭......嘴......呜呜呜呜呜。”陈嘉之语不成句,呜咽着,“对不起......”
“没关系,我都知道,你很痛对不对,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指尖在僵硬中颤抖,沈时序继续说,“我爱你,很爱你。”
“你能不能......给我......”陈嘉之不知道怎么表达止疼的药物,不断哀求,“把我打晕......”
如果世界有良药,或者科技足够先进,他倾家荡产也想将陈嘉之就此弄晕,让他再也感受不到副作用,从而直接进入手术。
但是没有。
他只能不断安抚,讲一些可能这辈子也不会讲的情话。
倘若这时有人听见,直接酸掉大牙。
抑或是泪流满面。
夜极深,整个市院完全陷入沈寂。
沈时序抱着不断挣扎、呼痛陈嘉之,在空无一人的草坪停留过,吹着凉凉的夜风对他说,“你已经很棒了,前三天都忍过来了,没有人比你更厉害。”
在明亮的31层走廊,“你不是总说这条走廊长,好奇另一边有几个电梯吗,现在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最后绕回即明的病房套间,“你看,太阳出来了,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形容?”
肩膀上的人呼吸急促,已经无法回应了。
抱着到小阳臺,或许说渐渐c市渐渐苏醒,热闹起来。
听着这些人间烟火气,疼痛也稍缓,陈嘉之终于勉强睡去。
沈时序将他小心翼翼放到床上的时候,那双消瘦苍白的手还虚虚握着自己的大拇指。
那么依赖,那么眷恋。
这一幕让喉结剧烈颤抖起来,他撑着床沿,在指节发白中弓着腰浑身紧绷着。
缓和了好久好久,才直起腰身,万分轻柔地扳开陈嘉之虚虚握住的根根手指,缓缓放进被子裏。
天光大亮,折腾了整整一夜。
收拾好自己,沈时序出去叫等着护工,“我在沙发休息一会儿,他醒了马上叫我。”
护工点点头跟着一起进来,蹑手蹑脚挪过小圆桌旁的椅子,搭到床边守着。
沙发上,沈时序非常清楚自己只有短暂的休息时间,所以抓紧时间闭上眼睛。
半小时后,八点整,营养师来送早餐。
护工知道时间,所以提前出去拿。
进来的时候发现陈嘉之睁着眼睛,他快步将食盒放到小圆桌上,准备把沈时序叫醒。
身后,传来陈嘉之微不可闻地:“等等。”
护工赶紧转回身去听,凑近,听到他奄奄一息的说,“别叫他,我自己吃。”
“这......”
“没关系......我可以......”借着护工搀扶的力,陈嘉之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急促地喘息,“您餵我吧......不好意思......实在没力气了。”
这名护工曾是男护士,因为工伤无法再胜任工作,所以转行当起了护工。
陈嘉之是他照顾过最“轻松”的病人,只需要拿药,或者搭把手,有时候甚至连碗筷都用不着收,全是沙发上闭眼休息的沈医生亲历亲为。
听见陈嘉之这么客气,他更是上心。
吃饭期间,陈嘉之才知道沈时序到底有多累,连小桌板打开的碰撞音他都没醒。
到今天,已经是化疗的第四天。
他小口小口地吃,尽量让食物多多经口,久久在胃部停留。
视线一直恍惚落在,三米开外、沙发上的沈时序身上。
只见他抱着双臂,双腿微微敞开,倦怠的头颅抵着沙发靠背。
仰躺的动作让喉结十分突出,不过比之更明显的,是他眼睑下那淡淡的黑眼圈,以及暴露在空气中,手背那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红印抓痕。
睡姿很规整,很帅气。
但肉眼可见,他那么辛苦,那么疲惫。
吃着吃着,泪滴落进汤裏,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护工难以启齿:“您.....”
“没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就能压下呕意,等那股劲儿翻沈下去,陈嘉之摇摇头,“不要叫醒他......”
一顿饭勉强吃下,那股疼痛和坐立难安的副作用终于少些,摄入营养让精神也好些,陈嘉之让护工出去。
半靠在床头,身下垫着枕头,在旭日初升、安详静谧的病房裏。
目不转睛,盯着沈时序的看。
看到视网膜发虚,看到沈时序倏地长得陌生,也看到沈时序猝然惊醒。
一时间,四目相对。
茫然地,陈嘉之张了张口:“我把你看醒了吗?”
“你什么时候醒的?”开口第一声异常沙哑,清清嗓,沈时序霍然起身,来到床边,大掌贴上额头,在感受掌心下的温度同时问,“护工呢?”
腕间的表显示八点过一刻。
“我让他出去了。”艰难地从被子裏伸出手,陈嘉之抓住横在额头上的手腕,“你眼睛好红,吃早饭......”移了移视线,他看向桌上保温盒,“吃完,休息一会儿,我吃过了......”
默了片刻,沈时序收回手,皱眉道:“他叫我,我没听到吗?”
陈嘉之心头蓦地一酸,明白沈时序应该跟护工打过招呼。
但累成这样没醒,醒来第一时间反而是责怪自己。
倘若是旁人,应该是:他没叫我吗?
得多谦逊礼貌,才会这样问?
“你在休息呀。”咳了两声,陈嘉之浅浅的笑,“吃饭吧,你好辛苦啊。”
倘若是以前,沈时序大多一句——知道就好,或者少给我作妖闹腾。
“我乐在其中。”今天的他灿然一笑,“而且......没你厉害。”
陈嘉之哼了个小小的、疑问的鼻音:“嗯?”
没有解答疑惑,沈时序在小圆桌坐下,边揭盖子边说:“刚刚在心裏给你加了一百分。”
“满分是多少。”
“就100。”
期间,护士进来给药,新的一天,化疗开始。
待沈时序吃过早饭,在陈嘉之软绵绵的威胁下,他也一起躺上床休息。
由于锁骨处的输液港吊着输液管,没办法抱。
于是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互相註视着对方。
“睡觉。”摸到沈时序的手,陈嘉之气音劝,“你快睡觉。”
“不累。”沈时序答。
“我要生气了......”几乎快听不见。
“想怎么气就怎么气,最好来点别的情绪。”沈时序轻轻捏他的脸,“什么样子都好看。”
“睡觉。”
“不累。”
怎么劝都不听,没力气劝了。
尾音颤得厉害,陈嘉之静静掉泪,“你快点睡......不然让妈妈她们来了......”
“我不想她们来......她们要担心得哭......”
“让护工进来照顾,求求你了,快点休息......”
鼻腔涌起一阵酸楚,沈时序紧紧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才有了动作。
他揩去陈嘉之脸颊的温热,然后承受不了般捂住自己的眉眼,指尖也在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马上睡,马上睡......“保证道,“宝宝,别哭别哭......”
化疗剩下的三天,他忘了自己同陈嘉之是如何一起熬过去的。
累,累到精神恍惚。
累到每天都不想面对,可仍要撕扯着视线去体会。
多年后某些时刻,当他蓦地记起。
剩下的那三天裏,茫茫然才有了画面。
陈嘉之那么努力的吃饭,那么努力的吃药,那么努力的想要活下去。
那么勇敢......
痛苦到发脾气,痛苦到说胡话,还在意识不清的呢喃。
“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会好起来的。”
“谁都打不垮我,我是最棒的,我要活下来。”
“我要好好治病,我要好好和沈时序在一起。”
或许是极致的摧心剖肝,极致的心如刀割。
所以大脑自动封存、麻痹了,他这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