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引流和抗生素联合使用后看看状态。”垂着眼站在走廊上,沈时序声音沙哑地说,“到时候才知道结果。”
说完,他就朝前走,朝电梯口走。
沈伯堃叫住他,“你去哪。”
长空幽深的走廊上,沈时序步履沈重,没有回头,语态亦没有起伏。
他说,“去下病危通知书。”
病危通知书通常来说,是主治医师或者值班医师来下达。
在这方面,国家医疗规定和医院都有硬性规定,是必须要走的流程。
他精神恍惚,慢慢朝电梯口走,对身后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充耳不闻。
肌肉记忆摁亮电梯,一路上行,来到诊室。
打开电脑,打开系统,敲击键盘。
c市人民医院,病危通知书。
患者姓名:陈嘉之。
性别:男。
年龄:27。
床号:特护5床。
住院号:815481
尊敬的患者家属或患者法定监护人、授权委托人:
你好!您的家人陈嘉之现在我院消化科住院治疗。
目前诊断为:术后感染导致腹腔重度感染,多器官衰竭。
虽经医护人员积极救治,但目前患者病情危重,并且病情有可能进一步恶化,随时会出现以下一种或多种危机患者生命的并发癥。
略过密密麻麻的并发癥。
最后一句:
限于目前医学科学技术条件,尽管我院医护人员已经尽全力救治患者,仍存在因疾病原因患者不幸死亡的可能,请患者家属予以理解。
医师签名。
沈时序写上自己的名字。
患者家属签名。
沈时序写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放下笔,坐在椅子上,望着诊室窗户外的天光。
窗外的无尽夏日,那么亮那么亮,刺到眼眶发涩发疼。
然而,时间不会给他时间。
一小时后,陈嘉之重新回到micu。
他仍静静躺在那张病床上,不过与之前不同,他浑身都没有盖被子,只穿着内裤。
胸膛和腹部又多了几根管子,是开放切口的引流管。
白炽灯下,他看起来......好像比灯光更白。
现在,沈时序什么都做不了,已经足足四天没睡了。
他强撑着恍惚的精神,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掏出白大褂兜裏的六平米地产购置合同。
不管陈嘉之听不听得到,一字一句轻缓地念给他听。
长松寺双人墓地购置合同。
甲方、乙方。
位置大小,使用年限。
他一遍遍地念,无论护士进来照顾其他患者,他也不停顿,给陈嘉之给药,他也没有停歇。
念到喉干舌燥,念到神思混沌。
直到喉咙沙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俯下身,手掌贴上昏睡的陈嘉之的额头。
轻轻落下一吻,从唇缝中飘出气音。
“活下来。”
“要乖乖活下来,不然我们一起死。”
“不要食言,说好的闹一辈子。”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不要怕,要坚持住。”
“lucas,是你教我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把这些话给我记住,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给我一遍遍想。”
可是任他怎么说,他也清楚,现在的陈嘉之不可能给他回应。
炽热的泪水滴落在掌下额头。
实在无法忍受这钻心的痛楚,沈时序哽咽着吻他。
“求求你,宝贝。”
“求求你,活下来。”
他这样念了一夜,到第二天早上,叶姿他们在外面已经等疯了。
几天下来,外面的人都憔悴无比,更别说裏面的人。
叶姿他们不愿意说,陈萌忍不住了,托穆清进来看。
穆清进来差点没被吓死,压低音量道,“你现在快点去休息,这裏我来守。”
沈时序双眼布满血丝,也就几天,人也瘦了一大圈。
“我知道你不放心,我知道这几天是关键时期!但是你还不相信我吗!”穆清苦口婆心,外加生拉硬拽,“陈嘉之要是真不行了,难道我不通知你吗,有一点预兆我马上都会让你来!”
“听我的,你先去休息6小时,我就在这儿守着!”
“我一步都不可能离开!不喝水不上厕所!”
沈时序这个样子,护士和重癥科也来劝。
最后,在陈嘉之旁边的病床加了一张异常小的陪护床。
穆清来守。
沈时序就在小小的陪护床上短暂休息。
闭上眼,撑到极限的身体马上拖着他堕入无限深渊。
在他睡着的几个小时裏,陈嘉之的情况开始好转,各项指标逐渐攀升至正常状态。
虽然未醒,但已经是转好的良性指标。
在进口药物、先进仪器、医护人员各方努力下,初见成效。
说好的六个小时,穆清没有将沈时序叫醒,清楚他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大脑强行修覆不让醒来。
所以穆清也就在旁边守了一天。
百无聊赖看着沈时序下巴冒出的胡渣和憔悴的睡眼,又不断观察着陈嘉之的各项指标。
娘的,重癥室真不是人待的!
几十臺仪器一起响简直吵死个人,还动不动就有患者没有抢救过来送往太平间。
一片“死寂”中全是“死寂”的生命。
他简直敬佩沈时序,如何这裏待了四五天没睡觉,还这么精神的?
神人、铁人。
要是以前,肯定嘲笑好几天,现在他也笑不出。
同为医生,他都衡量不出这份滔天的压力。
万幸陈嘉之开始真正好转!
万幸!!
沈时序这一觉足足睡了19个小时。
醒来第一时间,去看监护仪,去看仍在昏迷的陈嘉之。
穆清幽幽嘆气,“都控制住了,别担心。”
说完,他看见沈时序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定定看着仪器上的各项数据,挂在床头的各项单子。
然后看到沈时序双掌捂着脸,抽泣哽咽。
这个风雨不动,永远冷静自持的人,此刻这样崩溃。
他也没绷不住,只能静静再说一遍。
“辛苦了,沈医生。”
“一切都过去了。”
这句话就像某个开关键,让原本只是捂脸站着的沈时序忽地跪地,趴跪在床边,死死抓着陈嘉之的手,脸埋在床单上,肩膀不停地抖动。
不忍心再看,拍拍他肩膀,穆清出去。
就让这对有情人,静静享受劫后余生吧。
micu裏,剧烈颤动的心神稳住后,沈时序抓起陈嘉之的手指,让热泪落在上面,让干涸的嘴唇贴在上面,颤抖着吻,“谢谢......”
很久之后,那根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感染有效控制后,撤了引流管。
一周后,陈嘉之终于从micu转回5号病房。
他面部还戴着呼吸罩,鼻腔的胃压管还没撤,好在,身上没那么多管子了。
无尽夏日的晨光洒进外间病房,沈时序寸步不离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千言万语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大家殷切的期盼中,陈嘉之于清晨恍恍醒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沈时序的脸也由模糊变得清晰。
他动动嘴唇。
痛,整块胸膛痛得如同火灼。
沈时序马上俯身,凑近问他,“要说什么。”
等浑沌的思绪终于清明,陈嘉之不知道自己嘴唇已经痛到发乌了,哆嗦着抓紧沈时序的手。
瞳孔缓缓聚焦,颤颤巍巍地说了句。
“混蛋王八蛋......你要气死我了......”
意识麻麻的时候,他反覆听到这王八蛋在自己耳边念。
要死一起死,念双人墓地的位置,使用年限,还说氯.化.钾提取过程。
“你......以后不准说......话了......”
“王八蛋......”
病房裏的叶姿他们热泪盈眶,陈萌率先扑哧一声笑出来,大家也随之笑起来。
沈时序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红着眼大方承认,“是,我是混蛋。”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这句话于流转奔腾的时光终得应验。
脱离感染期,接下来就是恢覆期。
病房不像micu,谁都能进来。
在长辈们的强制要求下,硬是把沈时序赶到套间裏去休息。
陈萌做的更绝,把人给关进去,还给套间门换了把锁,从外面反锁。
彼时陈嘉之还虚弱,不过脸上已经能够看到笑容。
大家开始轮流照顾下,他渐渐恢血色。
某天早晨,陈萌和叶姿解锁进去套间,发现沈时序没起床,到床边细看,霎时给两人都急哭了。
外间病房的陈嘉之没法下地,听到这声儿也急,不停小声喊怎么了怎么了。
是的,沈时序病了。
这个铁人、神人,在陈嘉之脱离危险后,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细算,自发现病情这7、8个月以来。
他没有一天安眠,再加上手术这段时间压力。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
陈嘉之自责不已,但是无法动弹,他现在虽然清醒,但也就是泥菩萨过河。
伤口愈合期每天疼的呼天抢地,翻身都不能更别说下床。
所以他没有任何办法,隔着一堵墻,只能通过大家的口述,了解沈时序的状态。
但惊奇的是,某天晚上他半夜惊醒,发现沈时序就站在自己床边。
两人默默对视着,默契的没有说话。
今晚是叶姿负责守套间,沈淮序负责守外间。
在两人默默对视中,昏暗的病房裏,一道小小的清咳响起。
角落的沈淮序起身,带着笑意走出去,边走边说,“我下去透透气,半小时后回来。”
病房门打开时,流进一抹转瞬即逝的光,随着房门轻轻阖上一抹光消失的同时。
躺在病床上的陈嘉之,呆呆望着沈时序,“要亲一下吗。”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沈时序温柔的笑了下。
十分听从指挥地吻下来。
两人唇舌皆是药物苦涩,小心翼翼勾缠着彼此的舌头。
吻着吻着,两人都落下泪来。
这么多天,这才有空闲时间说悄悄话。
伸手,紧紧抓着沈时序的衣衫,陈嘉之带着哭腔,“你要把我吓死了。”
沈时序还在笑,然而马上喟嘆的抱住他,“傻逼,又哭什么。”
“把墓地给我退了!”
“不退,九十岁就躺哪儿了。”
“不是只有70年使用年限吗!!”
“别闹腾,安生让我抱会儿。”
长夜漫漫,黎明破晓。
快乐幸福的日子终将来到。
一个月后,陈嘉之伤口终于养好,闹着要下床。
卧床这段时间,他腿部肌肉萎缩得厉害。
沈时序训他两句,他就瘪嘴。
没法子,又心疼又烦。
只好把他抱上轮椅,推他下楼去草坪玩。
傍晚时分,余晖洒落大地,干燥微热的风双双拂过两人脸庞。
沈时序问他笑什么。
陈嘉之摇摇头不说话,傻笑着默默想。
不要用手指啦,余生请用嘴巴!
往后仰靠上轮椅靠背,他抬起头,“你爱我吗?”
头顶上,沈时序随口答,“爱得要死。”
“之前你说等我好起来,什么都会答应我,现在还作数吗?”
......几秒后,沈时序不是那么肯定地,从鼻腔哼出一个嗯。
狗性子估计马上要做妖,正在想应对,他听见陈嘉之说。
“我想站起来走走。”
呼......虚惊一场。
停下脚步,沈时序走到他面前,虽然胸口伤口已经愈合,但他仍小心翼翼托起陈嘉之双臂,把他抱起来稳稳放到地上。
脚底好飘,好不真实,感觉就像踩在云朵上,陈嘉之站在原地感受了会儿,蹒跚着迈出一步,为自己笨拙的动作发笑。
“怎么感觉像回到小时候学走路?”
听到这句,沈时序起了心思,确认他不会摔倒后,慢慢倒退着走,同时鼓励道,“lucas,试试看能不能跟上我。”
听闻这句,陈嘉之笑着抬起头,一步、一步地朝前。
颤巍巍、不太稳。
待退到平展绵软的草坪上,两人已有一小段距离。
背后盛着漫天霞光,沈时序朗声喊,“lucas,不用跑,慢慢走。”
“慢慢走到我这裏来。”
踏上草坪,陈嘉之走的就更加稳了。
沈时序等着他,他几步追上去,扑进怀裏。
“追上你了!”
沈时序倏地笑开,稳稳搂住他,“还是小狗吗?”
在怀裏抬起头,陈嘉之好奇道,“什么?”
“傻子,以后都不用跑了,知不知道?”没有解释小札,沈时序笑着说,“我一直在原地等你。”
他兀自回应17岁那场美丽的邂逅。
“好啊,开跑车来接我吧。”溜溜转转眼珠,陈嘉之商量道,“或者不接我也行,给我买辆帕加尼!”
特么的,是说刚刚那句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不买。”沈时序冷漠无情,“少给我闹。”
“不准抢答!!那天还答应给我买啊!!”陈嘉之疯了,大骂,“不讲信用的混账东西!!”
“嗯。”沈时序紧紧牵着他,走进灿烂的余晖裏,说,“再闹一会儿,lucas。”
“求我!”
“你特么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好好说话?你别笑死个人了,谁答应了说什么都给我买,什么都给我!”陈嘉之大声嚷嚷,“现在都还没出院,马上就变卦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不买就算了,以后也别答应!我自己买,我买得起!”
“嗯。”沈时序淡淡嗯了一声,“卡给你收了。”
“凭什么没收我的卡?!”
“这些东西少用,翅膀容易变硬。”
“......分手!!”陈嘉之怒不可遏,“我要去臺湾!”
“再给我说一次?”
“我说......”憋了半天没说出来,用自以为很管用的办法,陈嘉之气急败坏威胁道,“我要跟你吵架了!”
都懒得搭理,沈时序一脸平静,“吵架可以,分开不行。”
“现在在吵架,谁准你讲情话的?”陈嘉之小嘴不停叭叭,“少用糖衣炮弹攻击我,少拿甜言蜜语考验干部!”
“傻逼。”
“你敢不敢再说一次?!”
互相拌嘴的动静飘进夏日的燥风裏。
他们肩并肩,手牵手。
一路打闹着,走进灿烂的余晖裏。
算了,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说不定自己还捡顿打。
所以,陈嘉之主动言和,“反正你拿我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付你,算了,这辈子就这样吧,就像你说的谁也别嫌弃谁。”
说着,他随便捡起地上的落叶给递过去,“小小爱意,不成敬意。”
接过落叶,沈时序在掌心揉碎,觑着他淡淡说,“换个好听点儿的说法。”
弯起眼睛,陈嘉之伸出手,“沈时序,余生请多多指教。”
“傻子。”笑着,沈时序稳稳回握住他,“承蒙不弃,余生尽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