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让他引以为傲的医学知识,能让他清清楚楚看到陈嘉之病态每一个瞬间,明白每一个反应所造成的肌理原因。
日渐消瘦的身体,嗜睡的精神状态,苍白的脸色和每餐需要口服的药物,一桩桩一件件,都宛如四溅的弹片炸进眼底。
甚至还能感受到他在接下来的日子裏,每一步病情的变化,什么时候会转移,什么时候会开始癌痛,什么时候会开始吃不下饭,什么时候会痛苦到连话都讲不出。
在日渐衰败的心跳和逐渐枯竭的器官的进程裏,推算计算得出,还剩多少时间。
这些话arivn都没有讲,只是嘆了口气,“转院吧,lucas,同样身为医生,我都觉得他十分痛苦。”
天气越来越暖和,阳光照进病房,在明艷艷的光照下。
陈嘉之点点头,“好。”
上午过去得很快,下午郝席他们到了。
“不是,我说你人呢,怎么不在病房啊?”关上病房门,郝席在走廊压低音量告状,“大家都在怎么就缺你,他妈的那个外国佬一直陈嘉之端茶倒水的,你让位了啊??”
手术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下午四点才做完,连方向盘都不想握,叫了家裏的司机来开车,沈时序坐在后排,倦怠地问:“他们很亲密吗。”
“不是他们,是那个外国佬单方面很亲密,你懂吧,就是陈嘉之要喝水他给餵,陈嘉之吃饭他还给递纸擦嘴。”
“知道了。”
“知道了??”看眼通讯备註,确认无误后,郝席恨铁不成钢地骂,“知道就完了?他什么时候走,赶紧把人给轰走。”他瞅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护工,默默走到一边,“我真想进去给他两巴掌,不,给你两巴掌。”
“费那么大劲才给人追回来,现在要拱手——诶诶诶,你干嘛。”
楚子攸直接把手机给抽走,“这样吧,咱四个陪心理医生和小助理玩几天,你先把人哄好,至少转院了再说,到了你的地盘病房进什么人不是你说了算?别听那几个傻逼瞎说,没有那么亲密,人家就是搭把手而已,但的确不能放任。”
房门又开了,出来一个抖擞着干脆面吃的许明赫,另一位是手举香蕉的徐舟野,两兄弟刚出来便听这一耳朵。
许明赫:“吗的,他就不能当面说人?!”
徐舟野:“上,弄他。”
楚子攸给两人挥开,“我们等你回来不?我看他精神不好,也不怎么讲话,可能跟我们不熟?但也不怎么给郝席讲话。”
电话那头,沈时序说:“在楼下了。”
上来五个在走廊碰了面,郝席反正嘴碎的跟正常状态的陈嘉之有得一拼,从下午在水果店买了什么品种的草莓和果篮一直讲到病房裏的arivn如何如何。
沈时序问:“你们给他乱吃东西了?”
“怎么可能,我们也没那么脑——我们也没傻到那个程度去,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先去问的护士。”
“知道了。”沈时序说,“最迟明天转院,到时候再联系你们,先回吧。”
“行,我们去道个别。”楚子攸个众人使了个眼色,四个进去把arivn和周维给拉出来,勾肩搭背地下楼。
郝席挤眉弄眼:“arivn医生,虽然现在有点早才四点多,不过我很提前带你去见识一下九眼桥。”
有点不适应搭肩,arivn挣脱了下,反而被扣地更紧,许明赫对他拍拍胸脯,“是的没看错,九眼桥酒神在此!”
徐舟野一手勾着车钥匙,一手揽住周维的肩,“弟弟不怕,我们只是去玩玩。”
郝席喊住走在最前、正在给小男朋友报备行踪的楚子攸,“等下我坐你车啊,我今天没开。”
几人很快就出去了,于是刚才还很热闹的病房安静下来。
医用隔断帘应该是抽血时拉下来过,沈时序站在病床边重新将它打结,然后坐下来,轻轻捏着陈嘉之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今天吃了什么?”
营养师每日菜单都会发到他手机上,更何况今天才是第一天。
虽揣着答案问问题,可答案还是不尽人意的沈默。
他拉高陈嘉之的病服衣袖,看看针眼处有没有淤血。
没有,看来摁压的人很会。
思及此,难免有些吃味。
他又问无不无聊,如果陈嘉之说无聊,他打算把家裏的ps5给搬进套间。
絮絮叨叨说了会儿,沈时序故作轻松地说:“笑一下,宝宝。”
“营养师送的饭难不难吃?”
“今天有没有哪裏痛?”
“现在想干什么,有想做的事吗,还是有要想的东西吗?”
“明天我把家宝带来陪你好不好?”
“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麓山看大侠,你想见他吗?”
他又一个人说了许多,陈嘉之不回答问题,他就自顾自说国樾门口那株花长得很快,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开花了,还问想不想出去走走。
说到口干舌燥,但陈嘉之始终没有给任何回应。
这样下去不行,不开口说话很难配合治疗,一旦转院到时候会更棘手,arivn不可能一直留下来。
默了半晌,他伸手抚上陈嘉之的脸颊,看着他眼睛,“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手被无情拿开,陈嘉之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转院。”
“什么?!”
简直难以置信,沈时序惊喜地握着他的肩,又怕太用力而松开,一副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怯止,“你再说一次,要什么?”
慢慢移动视线,陈嘉之稳定地说:“我要转院。”
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沈时序抱住他,看不到脸也能感觉他身体的抖动程度和喉头不停地吞咽,“好,还想要什么。”
陈嘉之推开他,面孔没有半分表情,把枕头下的手机拿出来。
“没电了。”
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接过手机的沈时序准备去找充电器,忽地想到什么转过身来,更加更加小心地问,“你是不是在等我给你发消息?”
国内没朋友,能联系的人都在病房,那么是不是有这么一种可能?
只见陈嘉之缓缓摇头,虽动作令人失望,但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具有重量!
他说,“你给小姨回电话,她在担心我。”
估计是打电话来不敢接,也不敢开视频,沈时序一下子就想通了原因,马上去套间裏拿出充电器,就在病床前插上,边充电边给手机开机。
“我能用密码解锁打开看看吗?”
陈嘉之点了下头。
从机场昏迷到住院,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陈萌没联系上很着急,在微信上发了很多消息,每天都有,但陈嘉之都没有回覆,沈时序一一念给他听。
说完最后一句,陈嘉之轻声说,“你打给她。”
“我吗?我能打吗?”
眼神微微疑惑,陈嘉之问:“你刚刚不是答应了吗?”
“为什么不让arivn打,他跟小姨不认识吗?
“为什么让他打?”
“周维呢?”
“他不会撒谎。”
最后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沈时序自虐般问:“因为信任我,所以才让我打吗?”
陈嘉之冷冰冰看他两秒:“还给我。”
欣喜若狂也不能形容了,沈时序按上他手背,“那我要叫她小姨。”
“你一直都是这样叫的。”停顿了下,陈嘉之说,“不要告诉她。”
身体成这个样子还不能说,倘若以前早开训了,但现在的沈时序不敢拂陈嘉之丁点意,嘴上答应心底暗暗思忖。
世上唯剩的亲人一定要知道,不过要找合适的时机,至少等陈嘉之身体稳定下来。
他拨通电话,同时按下免提。
陈萌几乎是立刻就接了,“嘉宝啊你到底在干嘛怎么现在才接电话,你急死我了都!”
轻轻咳了下,沈时序喊了句:“小姨。”
“我是沈时序。”
“呀!是你呀孩子,第一次听到你声音!”没多寒暄两句,陈萌问,“嘉宝呢,他这几天怎么不接电话,现在在你旁边吗。”
抬眼,沈时序瞧见陈嘉之默默摇头,他说,“小姨,他在休息。”
“休息?国内现在不是下午四点多吗,怎么这个时候在休息。”陈萌一下子焦急起来,“是不是生病了,你让他听电话。”
“没没、有。”
这下,饶是沈时序也不知道该怎么骗了,硬着头皮说,“小姨,他就是在休息。”
电话足足静了几秒,陈萌一阵轻笑,挺意味深长的语调,“你们年轻人啊,要註意身体啊。”
这话一落,病房温度似乎迅速攀升!
眼瞅着陈嘉之已经默默掀开被子想要下床,沈时序赶紧给人按住,对着电话厚颜无耻道:“我知道,谢谢小姨关心。”
“他听话吗,很听话吧,没有给你添乱吧。”
“没有没有。”
“那倒也是,他就是那样,高兴的时候人来疯,不高兴哄一下就好了。”陈萌故意说,“要是他发脾气了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来训他。”
“......没有。”对长辈这样回答真的很羞耻,但沈时序豁出去了,咬牙道,“他很乖。”
电话裏陈萌又嘻嘻哈哈笑了好一会儿,“行了行了,感觉你脸都红了,你们俩好好的,过段时间巡演就到国内了,到时候我回来看你们。”
“好的,再见小姨。”
挂断电话后,陈嘉之还想走,沈时序把手机胡乱扔床头柜上,避开手背留置针,不要脸地问,“lucas,你看我。”
“我脸红了吗?”
“让开。”陈嘉之推他,推不动就皱眉,不耐烦地说,“让开啊。”
怕真给人弄生气,沈时序揉他脑袋,起身给司机打电话,又赶紧让助理过来办出院手续,市院的特护病房早就准备好了,就连洗簌用品和衣物都整整齐齐放着了。
收拾东西期间,陈嘉之一直坐在沙发上发楞,沈时序托着他屁股给抱到套间,像打扮小孩儿似的给他换衣服,连换衣服的时候都还在笑。
也没什么东西可带,几本书几件衣服,加起来都还没有那一大袋子药重。
弄好这一切,沈时序牵着他下楼,到秃头李诊室。
陈嘉之主动说,“谢谢你李医生。”
沈时序夫唱夫随,“谢谢李老师。”
司机早早在爱佑大门等着,开的是一辆堪比保姆车胜似商务车的七座的维森莫尔。
市院住院部从门诊大厅进去最近,大厅人很多,但陈嘉之没有看人,盯着那面巨大的围棋墻看。
沈时序也跟着看了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在门诊大楼和住院大楼的沿途中,一路收获了很多註目礼。
不少医护人员都把目光落在他们十指错落相扣的手上,陈嘉之想收回,但沈时序反而握得更紧。
路过门诊的电梯时,沈时序说,“我在21楼,第二诊室。”
说罢他神色暗淡下来,小声嘆了句。
前不久,还在床上滚做一团的打闹,那时候陈嘉之看起来那么健康,天天闹腾天天都能惹人生气。
才过去短短半个月,变成了这个样子。
都走出一段路,在两栋楼相接的小道上,沈时序忽然侧脸说,“你相信我吗?”
陈嘉之没有说话。
沈时序便说,“没关系,90岁的时候你自然会相信我。”
特护病房在31楼,助理和司机早早把东西拿了上来,从头到尾没见到人,但东西到得比人快。
正逢饭点和下班时间,营养餐也摆在房间裏面了。
市院特护病房比爱佑的还要大,不仅有套间休息,还有书房,甚至还有储物间,裏面放着一臺冰箱和微波炉。
刚刚坐下,听到风声的穆清来了,穿着白大褂插着两侧大兜,领口还分别别着一红一蓝两只中性笔,他笑瞇瞇地推门进来,“等你们好久了。”
正在给陈嘉之倒水的沈时序,发现他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盯着穆清身上看,凑过去不要脸地说,“我也有,明天穿给你看。”
“啧......我还没聋啊餵!”简直没眼看,穆清骂骂咧咧,“大哥,你好歹收敛一点?这几天我跟女朋友正闹分手呢!”
沈时序闲庭若步地走到穆清身边,抬手整理了他白大褂的领口,“怪不得要分手,整天穿大白褂到处招蜂引蝶?风行办又没强制要求穿这个,你干嘛穿?”
“你特么!”穆清摔门而出,回头又瞧见沈时序跟了出来,停在原地,“你干嘛!”
落日熔金,走廊上一片昏黄,拉着好长好长的影子,尽头窗户那块儿几乎都成了金色炉子。
沈时序靠着墻呼了口气,丝毫没有在病房那副轻松的样子,心事重重地说,“明天会诊了。”
“听老师说你打算放化疗一起做,不是,他身体扛得住吗,还有质子治疗中心。”说起这个,穆清诧异地问,“咱们市不是9月1号才建好使用吗,你用这个得去上海或者武汉啊,现在办入院干什么?”
沈时序言简意赅:“四月底就能投入使用。”
“卧槽,龟龟,你是真牛逼啊,我真的!!”穆清直接震惊了,“先替广大患者谢谢你啊,你这可真是造福群众了。”他不停地卧槽卧槽,“这就是权力和金钱的快感吗!!诶我说,要是陈嘉之需要歼20,你是不是也搞得到啊??”
沈时序苦笑一下:“理论上,这个比质子中心还要简单一些。”
“牛逼,啥都别说了,单走一个6。”
欢快的气氛还没过去,沈时序就垂了眼,低声说:“就算用上质子刀,我也不敢保证。”
“冷静!你最擅长的就是冷静!”劝完,穆清也满面愁容,“病情不是还没到那一步么?”
病情确实还没到那一步,但往后的每一步。
都可精准预见。
透过病房门口小小的玻璃窗,沈时序看见陈嘉之独自坐在沙发上,浑身都披着夕阳,他平静地望着,笃定地说:“我要他九十岁的时候,还能见到这样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