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沙·醉酒夜
杨余茵站在露臺上抽烟。
山雾浮在月光下,虫鸣闷在裏头,响一阵息一阵,像情人间的喁喁私语。
她穿了条黑丝睡裙,头发松松挽起,脚蹬小巧合脚的凉拖,伏在栏桿上。
除了指间一点焰星,整个人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
扶手臺上的手机一直在嗡嗡震动。
屏幕上通知条连迭跳出,像纷至沓来的指责信。
消息全部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但不用想,肯定是林家适。
这周已经不知道换多少个号码,打电话、发短信,低声下气恳求覆合,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
这次倒变了套路,开始发他们的合照。
一起出去玩的,相互打闹的,被偷拍的……
杨余茵拿过手机,一时翻不到头,索性就冷冷看着。
最终对方鸣金收兵,画面定格于一张亲密照上。
某年冬天,他们俩溜去邻镇看电影。
林家适为她策划了一场迟来的生日惊喜,电影结束,他那群不三不四的酒肉朋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一束精品店买来的廉价假花塞到她怀裏,捧着奶油颜色俗气的小蛋糕,一边鼓掌唱生日歌,一边嬉皮笑脸起哄,让两人亲一个亲一个。
林家适眉飞色舞站起来,压手喊停,搂过她的肩亲下去。
她侧过脸,深深蹙眉,双手抵着他,姿势是抗拒的。
镜头记录下这一刻。
杨余茵瞇起眼睛,定定看着旧时光裏的自己。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留在小楼裏的方萧西,想陪在她身边的“哥哥”和小姨。
也想起小表妹来之前,电话裏苦恼地和她打商量:“小表姐,我有条围巾不适合,是新的,只试戴过一次,你要不要?还有些别的东西,大多数是我哥哥送的生日礼物,我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也一起带给你好不好……”
程见舟送的,那些价值不菲的奢侈品,塞满大半个行李箱,漂洋过海来到美几裏。
很多甚至连包装都没拆,就一股脑都丢给她了。
方萧西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格。
或许也不在乎价格。
那条不适合的,被她轻易抛弃的围巾,以自己当时那点微薄工资,需要不吃不喝攒一年才买得起。
爱、运气和物质,方萧西都唾手可得,多到根本无以为报,却不知道珍惜。
所以如今,报应和反噬也来了。
杨余茵突然笑了。
掸落烟灰,笑得前俯后仰。
夜晚的凉气顺着咽喉沈入肺,引起一阵咳嗽,一边呛气一边想,她什么时候这么恶毒了。
待在美几裏时,抬头看到的是井中天,活得天真愚蠢。
后来到桐沙,来到更大更招摇的世界,见识是新的,思想却是旧的,所以格格不入,总是受人欺侮。
以前总存有一份天真。
想着什么时候厌倦当下,疲于奔波,就重回校园,重回象牙塔念书,学点知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社会就是最好的学校,教会她人情冷暖。
比如想要在这样一个阶级分明的城市活得自在,活得有尊严,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人脉,是很难做到的。
有人撑腰,或许也是一种捷径。
但她身边那些人,都不足以撑起一片天,为她遮风挡雨,杨眉做不到,林家适也做不到。
方萧西倒是有一个好哥哥,却偏偏一点都不在意,理所当然享受他掏心掏肺的好,埋怨他微不足道的坏。
在无关紧要的事上斤斤计较,大是大非面前反而没了骨气。
没骨气为小姨的死和程见舟彻底决裂。
当个鸵鸟,将头埋在沙地下,继续接受程见舟带来的隐形馈赠——比如那只好吃好喝供着,专人伺候着,不用她操心分毫的猫。
烟燃尽,她掐熄了。
远远看见院门外停下一辆车。
程见舟和司机聊了几句,挥挥手,谢绝了搀扶,夜色中一脚深一脚浅往家走,中途身影晃晃,险些摔倒。
程见舟密码还没按完,杨余茵先打开门,笑吟吟地说:“等你半天了。”
“等我干什么。”
她清嗓子:“我有件事想跟你交个底。”
“说吧。”
“和朋友喝酒去了?还站不站得稳?”
程见舟笑笑,反手撑在臺面上,肩膀斜抵着墻,低声说:“……倒不了。你干什么坏事儿了?”
“之前在小姨房间裏看到一副油画,挺好看的,正好我床头有块污渍,就拿它去遮污了。今晚整理房间,发现油画不知什么时候被烟烧了个洞。网上查了署名,是个很出名的外国画家,不知道贵不贵,我赔不赔得起?”
程见舟头有些晕,脑筋转得慢,思索半天方厘清她这一段话的因果关系:“贵,他的画百万打底……但你不用赔,我怎么会让你赔。”
“你现在说的话能当真吗,酒醒后可不能赖账。”
“我没醉啊,真话。”
他凝视着她,眼底有蒙蒙的光,语气竟十分温柔,“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多买几幅,随便你怎么糟蹋,烧着暖手都行。”
杨余茵扬声笑起来:“还说没醉,大夏天暖什么手。”
“你晚上不是怕冷吗?”
“没有啊。”
“那要不要?”
“你送我,我当然要,就怕你舍不得。”
“我对你,没有什么舍不得……但我有个条件。”
她感兴趣地往前探身:“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