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沙·起争执
方萧西的记忆是第三天才恢覆的。
她坐起来,坐在蓬软的被子上,在温暾和煦的阳光裏,想起所有的事情。
想起杨典临死前对她的笑,那句梦裏怎么也听不清的遗言;想起小表姐那串漂亮的星星耳环,勾在手指上随风轻晃;想起焦饼瞪得浑圆,怎么也合不上的眼睛;想起诸葛沆鞋上的浣熊贴纸,还有他未送达的礼物……
她翻看手机,发现有一条来自诸葛沆的短信。
送达日期居然是他们约饭那一天,沈在一堆营销短信中,被她给忽略了。
短信并不短,是一封自白书。
他在裏面写了成长经历,从小父母待他不亲,所以对亲情尤为渴望,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关怀也倍加珍惜。
这一点也成了他的把柄,被夏蒙等人拿捏,从此犯下了很多不可饶恕的错误。
很多人因他破产,因他陷入囹圄,并不是没有良心,而是命不由己,如果不能拖别人下地狱,那么下地狱的就是他。
后来谋算到她身上,知道她容易心软,为了博同情说了很多谎话。
名字是假的,年龄是假的,籍贯是假的,休学是假的,父亲其实还在人世……
但身患无法治愈的疾病是真的,痛苦是真的,想自杀也是真的。
他其实过得浑浑噩噩,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过一天算多活一天,直到遇到了她。
看到她笑他就高兴,看到她难过他也失落,情牵一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如果看到这裏,她还愿意来赴约,就当原谅他了。
至于礼物,其实是告白。
他想当面,郑重其事地说一遍,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逃离这个地方。
拒绝了也不要紧。
她能来,已经是他的幸运了,祝安好。
最后一句话,方萧西反覆地读。
脑海中一会儿浮现他笑意盈盈的脸,一会儿浮现他躺在泥泞中,满身血污,了无生气的模样。
不知看了多久,她麻木地返回。
这条短信上还躺着另外一条消息,来自陌生的号码。
【西西妹妹,我查过诸葛沆,这人心眼儿坏着呢,不是个东西,别和他在一起了,听你哥的话,他不会害你——李祝辰留。】
门这个时候开了。
方萧西抬起头:“哥哥高兴了吧?”
程见舟一下子站住了。
“高兴什么?”他问。
“诸葛死了。”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他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啊,和你有什么关系,哥哥最会装样子了,什么时候不是清清白白的。”
“你怀疑我?”
方萧西仰着脸看他:“不是吗。”
“我是想找他谈谈,但面都没见上,知道吧。”
“哥哥有那么多朋友,黑|道白道都有,想动什么心思,根本就用不着自己出手,多的是人为你效劳。”
程见舟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是,我让李祝辰去调查诸葛沆了,他的人跟踪到一半,看丢了,荒郊野岭的没找到人,胡乱搜一圈就回去了。
至于人是怎么死的,我也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主动脉破裂猝死。从一堆建材垃圾滚落到臭水沟裏,那时候心跳就停了,没救了!病发到死亡就十几秒的事儿,就算人倒在医院门口都不一定救得回来。
腿是被叉车压的,司机凌晨出工,喝了酒,根本不知道闯了祸,天亮了钥匙一交就收工了。不信?尸检报告我这儿有,监控也有,要看随时。”
她不相信,梗着脖子质问:“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猝死?”
“我长得像法医?”
“你不回答就是心虚了。”
他气得笑了,转身就走:“懒得理你,出来吃早饭。”
“程见舟你说清楚。”
方萧西蹬上拖鞋,跟着他出了门,不依不饶,要他给个合理的解释,要他的不在场证明,要诸葛沆的死亡真相……
程见舟被逼得没法儿,终于转身直面她。
“因为他有病!有病懂吗!”
方萧西被彻底吼住了,吼傻了。
呆呆地看着他。
太阳被浓厚的云层遮住了,光渐渐转淡,她的脸微微仰起,眼裏有隐约泪光。
那是为一个认识没多久,把她骗得团团转的男人流的。
程见舟看得冒火:“你觉得他可怜是不是?他嘴上有哪一句是实话?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以为学会是什么好地方?进去了不死也要剥层皮!
他的病没你想得那么可怜,不是骨癌,他没得癌。马凡综合征,与生俱来的遗传病,治不好,但不惨,现代医学下可以活得不赖。
知道这群人现在平均能活多少年吗,七十二年!比很多落后地区的人寿命都高了,他——”
“所以呢!”
方萧西擦掉眼泪打断,“为什么他年纪轻轻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