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眉笑道:“你晚饭都没吃,吃点吧,都是你爱吃的馅。”
“拿走。”
“现在不想吃没事,饿的时候吃。”
杨眉把塑料袋放床桌上,收拾掉柜子上的杂物出去,在门后招手,“西西,来,姨妈有话和你说。”
方萧西搁下水杯,掰开筷子搁在热气腾腾的食盒上:“你现在这么瘦,不吃晚饭不行,多少吃点吧。小表姐说我软骨头也好,窝囊废也好……但我在这世上没有别的亲人了。”
她轻声,“你和姨妈就是我最亲的人。”
杨眉站在走廊尽头,不断用手掌抹眼泪。
她和杨典气质相似,一样柔和的五官,一样瘦弱的身型,连站姿都很像。
方萧西走过去,抱住她,头靠在她肩上,像是和妈妈撒娇的小孩子:“姨妈。”
杨眉拭掉眼泪,轻拍她的手。
“小表姐到底犯了什么罪,怎么就被抓起来了?”
“阿茵没犯罪!”
杨眉突然激动万分,“她是被骗了,被林家适这个黑心肝的人给骗了!两个人早就散了,阿茵好好的待在桐沙,他突然找上门,说自己挣了大钱,要带她一起北上发财,做一本万利的生意。
你也知道他这个人油滑,嘴裏没个实话,阿茵单纯啊,竟然也相信了,跟着去渡山、客满那些地方做二道工头,介绍空闲的农民下矿。
可林家适说的生意,其实是制造事故把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民害死在井下,然后冒充家属骗赔偿金,这种人血钱也敢要,真是丧尽天良!他自己当畜生也就算了,还要拉我们阿茵下水,就不怕遭报应吗!
阿茵的病肯定就是在那裏引出来的。西西,你知不知道矿山的环境有多糟?以前村裏好多下私矿的,回来身上总是这裏痛那裏痛,还有一个没几年就得肺癌死了……”
杨眉泣不成声,又怕声音传到病房,只能捂着嘴压抑地哭。
方萧西心中苦涩,给她递纸:“林家适现在在哪儿?”
“死了。”
杨眉捏着纸团恨道,“现世报死在矿井裏。他死了一了百了倒好,警察把他做的坏事全算在阿茵头上了,阿茵是有苦难言!”
方萧西拍着她的背,却也无法说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唯有沈默。
杨眉目光哀婉地看向她:“西西,姨妈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杨眉突然跪在她面前,抓着她裤腿。
“西西,阿茵这个病情再进展下去,医生说靠透析也只能吊着口气,长远看不是个办法,要想活久一点还得换肾。现在没有合适的肾源,我配型失败了,你帮帮忙,给你姐姐捐一个肾吧……”
天蒙蒙亮,章燕在刷牙。
宿舍门“吱”得一声开了,蹑手蹑脚闪进来一道带着寒气的身影。
方萧西撞见章燕居然起了,先是一惊,接着笑嘻嘻从怀裏掏出一个保温杯:“你不是天天盼着下雪吗,百曳今年还没下,我给你带来了渡山的雪。快看看,可能已经化了……”
章燕饮了一口水,仰头咕噜几声,连同泡沫一起吐掉,牙刷往墻上一挂:“方萧西,方老师,你干吗呢?你打算干什么?!”
方萧西一脸茫然:“我怎么了?”
“坐下。”章燕面无表情往椅子一指。
方萧西抱着保温杯乖乖坐下。
章燕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她:“昨晚去哪儿了?”
方萧西笑瞇瞇:“章老师审问犯人啊?”
“给我严肃点,别嬉皮笑脸的!”
方萧西闭上嘴。
章燕叉着腰:“我问你,你对我们丁隐丁大哥做什么了?人家从百曳回来后那叫一个怏怏不乐,魂不守舍,出门走错三次路,还是我陪着送出校门扶上车。他这副样子,我真怕他开车开沟裏去,或者把人给撞了,他要是出了事,你方萧西可要成小寡妇了!你到底把人家怎么了,吵架还是悔婚了?从实招来。”
方萧西一听就急了,放下保温杯就走:“我去找他。”
章燕拽回她:“晚了,早走了。”
“我去他的住处。”
“走了走了,意思是退房回内地了!现在估计都在候机了。”章燕给她张折着的信纸,“喏,他让我给你的,自己看。”
方萧西展开信,是熟悉的飘逸字体。
字与字、句与句之间间隔宽阔,看似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页,其实内容不多。
也因为不多,所以看不出情绪。
丁隐说,临时被甲方叫走了,参与一个大项目,得在桐沙待到过年。
除夕希望她过来找他团聚,顺便见见他父母,一起谈谈婚礼的事,祝安。
方萧西看完,给丁隐发去一条微信,解释消失一整晚的缘由,道了歉,问他在机场吗?
他回了个笑脸,嗯。
不多时,又回,糖枣挺好吃的,回头给他寄一点,他分给团队的同事吃。
方萧西说好。
丁隐没有去机场,也没有在候机,他在三十公裏外的鹿皮子滩发射中心109号点号上。
这个点号深入沙漠腹地。
点号负责人正带着两队人干活,一队拎扳子和撬棍检修钢轨,一队背着工具包清沙打道钉。
再过两个小时,载运着气象卫星的列车会驶过这段轨道,朝发射塔进发。
晨曦微露,空气稀薄,热量散逸很快,风像淅沥的雨,透进衣服冷到骨头裏。
丁隐搓搓手,朝掌心呵口气,一杯热茶塞过来:“穿这么少,不冷?”
他转头,来人穿着黑色冲锋衣,靠在刻着红字标语的石碑上,手拢着火,低头点烟。
袖口下落,露出一截瘦削手腕,虎口有道新月形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