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按照匿名信的说法,驱车驶向上珉村后山,钱套上黑色塑料袋,绑紧了,放入山腹一栋牧羊人小石屋裏,然后离开。
辛誉趁机装了微型摄像头,车绕一圈,躲进一处阴暗的悬岩下。
方萧西给那个虚拟号发短信,说钱已放妥。
很快有人来了,居然是个小孩子。
穿得臃肿,鹿皮围巾蒙面,看不清长相,把塑料袋抱在怀裏,模糊影子在石屋内一晃,消失不见。
画面静止如水,唯有时间戳和右上角被风吹拂的树梢在动。
方萧西纳闷:“奇怪,还不出来,是睡着了?天气这么冷,石屋还四处漏风,怎么睡得着……”
“姐姐,你知不知道百曳上世纪抗战史?”
“知道一点,怎么了?”
“七十年前我们和西北那几个邻国打战,这裏就是前线,双方修了很多隧道、战壕和防护网。我刚才发现,石屋岩片上还有不少子弹擦痕,估计这是座军事碉堡,荒废后才被牧羊人当作小憩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下面……”
辛誉点头:“下面肯定有可以藏人的隧道、地下室,或者防空洞,总之肯定别有洞天。”
方萧西联系虚拟号。
对方说钱收到,下一步该怎么走,已经示范了,说完挂断电话。
“我们去探探。”
辛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脖子上挂好伪装式针孔摄像头,袖口粘扣收紧,正要从车裏出去。
方萧西拉住他:“防身武器带了吗?”
“带了。”他拍拍口袋,随手递给她一把刀,“喏,老工具,拿好。”
两人摸黑走进小石屋,打开手机闪光灯四处探照,果然有处石砖和别处颜色迥异,抬开后是一块上了铰链的木板。
掀开后露出两尺见宽,可供一人通过的小洞。
两人踩着石阶下去,走过幽深曲折的甬道,突然尽头亮起一团暖色的光。
像烛火,在阵作的阴风下飘摇不定。
走得近了,原来是一扇栅格木门。
热闹从门缝中溢出,夹带着推杯换盏和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方萧西突然停步,扶着石壁,回望往身后无穷尽的黑暗,低声道:“辛誉,我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为什么要回去?”
“这裏应该就是茶馆暗场,既然已经找到窝点,我们去叫警察来。”
辛誉摇头:“姐姐,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我像坏人吗?不像。你是坏人吗?也不是。裏面那些人是穷凶极恶之人吗?非也。贪图享乐的人也贪生怕死,擅闯又怎么样,就说是迷路了不小心进来的,万一真起什么冲突,大不了我们花钱消灾嘛,赌徒都见钱眼开。”
他笑着伸手:“把刀给我,要走你走。”
方萧西见劝不动,交了刀,转身就走。
几步后立住,咬了咬牙,一跺脚折返回去,夺过他手中的刀。
“姐姐?”
“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辛誉敲响门。
一室热闹歇了,一个男人过来开门,膘肥体壮,满脸横肉,肉山般堵住入口,瞇起眼打量他们:“没见过你们啊?报上线名字。”
方萧西面不改色:“丰同。”
辛誉一连串巧舌如簧的话噎在喉间,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回答十分巧妙,忙不迭点头。
男人顿时喜笑颜开,让出位置,朝后扭头:“餵,老……老丰,你的人来了!”
丰同居然在?
方萧西顿时懊悔万分,但话已经放出去,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丰同一脸疑惑地抬头,还没说话,辛誉已经张开双臂快步流星走过去,和他来了个热情相拥:“哎呀丰同哥,真巧啊!”
丰同楞了楞。取嘴裏的烟取下,惊讶万分:“你……”
方萧西从辛誉身后走出,伸手和他握了握,巧笑倩兮:“你好,丰息爸爸。”
丰同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方老师?你们,你们怎么……”
辛誉挺淡然地说:“听人说这裏很热闹,玩得东西多,这不过年了吗,闲来无事,我们来见见世面。”
“听谁说?”
“一个朋友。”
“方老师的朋友?”
“我朋友。”辛誉意味深长,“特别爱玩,什么都知道一点。”
丰同眼睛在他们俩身上转悠来转悠去,欲言又止。
庄家敲桌子该他下註了,他别扭坐下去,跟了一把,勉强笑道:“那你们好好玩,好好玩。”
方萧西和辛誉被迭码仔引到角落裏,热情招呼。
瞧他们眼生,知道是新赌客,和颜悦色介绍这边的规矩和玩法,问身上带了多少钱,想玩点什么。
辛誉饶有兴趣问哪个最容易赢钱。
迭码仔眉飞色舞介绍起一种叫“和美a”的玩法,规则简单,新手有保护机制,一开始赌註少,输了也不痛不痒,熟练了才准许下大赌註,且赢面很大……
方萧西环顾四周,这是个宽阔的,人工凿刻而成的岩洞,不知从哪儿拉来电线装的灯,把周遭照得明亮如昼。
十来张满座桌子,桌角锃亮光鲜,铺着印有数字分区的绒布,男男女女手边放着红绿现金、骰子、筹码,纵情寻欢。
地上空烟盒和烟蒂扔得到处都是。
叫嚷起哄中酒水耗空很快,一旦见底,马上有人把酒摆上来,开塞倒酒,递烟点火,伺候得迅速及时。
有些桌静悄悄。
赌客们瘫在椅子上,吸食註射各种毒品。坐姿萎靡,神色却是陶醉耽溺的,怀裏搂着漂亮的女人,偷香窃玉,醉生梦死。
原本庞大的地下防空系统,被鸠占鹊巢,被侵蚀,摇身一变成了喧阗鼎沸的销金窟,蛰伏在这片远离都市的瘠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