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曳·终章
方萧西养了那只叫“焦饼”的白猫。
焦饼很高冷,对谁都爱答不理,唯独很亲她。
她给它买最好的猫粮罐头,精心照料,可惜命不长,阳光下梳理毛发时突然倒地不醒,死因是心臟骤停。
方萧西在雪山底下埋葬了它。
次年,她向民政部门提交领养申请书和材料,正式收养了丰息。
这期间,程见舟依然昏迷不醒。
春节假期她回到桐沙,和何霏聚餐,探望周志乡,参加同学会,带丰息逛遍本地知名景点……却一次都没去医院看过他。
潘多和向明朗合开的桌游店倒闭,又随大流开了家咖啡店,走荒诞派小资风格,生意还不错。
明明是西式装修,门楣上却挂着副狂草对联——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方萧西去的时候,潘多正在给对联补金漆,看见她脸都笑花了。
把人迎进去,端上来两杯青椒拿铁,说是打算开春推的新品,尝尝,帮忙提点改进意见。
绿油油的青椒去了蒂,拿铁就盛在裏面。
奶咖和青椒清苦的味道混掺在一起,随着热气扩开,不算很好闻。
丰息看得眼睛都直了,原本搁桌上的手悄悄垂下去,插进衣兜裏,鼻子皱起,嘴巴抿得紧紧的,整具身体都在抗拒。
潘多拍了下她后脑勺:“息息妹妹,青椒是个好东西,营养丰富,吃了长个儿。”
晚高峰时段,外送订单叮个不停,向明朗百忙中睇了他一眼:“还妹妹呢,人家都可以当你女儿了。”
“说习惯了。”
潘多笑嘻嘻直起腰,“咱们以前上大学时,程见舟不是偶尔会带西西妹妹来吗,他们俩吵架还挺有意思。程见舟好几次都被噎得——”
向明朗重咳一声,马克杯敲敲吧臺。
“胖子,别闲聊了,过来磨咖啡粉,赶紧的!”
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程见舟。
仿佛是一种禁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萧西没有说话,取了个一次性杯子,把拿铁倒进去,递给丰息,笑着问:“想看电影吗?”
丰息点点头:“想。”
节假期间,电影院喜气洋溢,张灯结彩。
空气裏弥漫着爆米花的香甜气息。
来早了,离电影开场还有一个小时,方萧西牵着丰息的手去抓娃娃,逛童装店,买零食,一路有说有笑。
突然,肩膀被撞了一下。
她转头,是彭和楚。
他胳膊挽着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一袭羊绒大衣,盘着头发,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气质知性优雅。
估计是女朋友,被他突然停步搞懵了,疑惑地望向他。
彭和楚没说话,只是看着方萧西。
方萧西笑了笑:“好巧,新年好。”
弯腰对丰息说,“叫彭叔叔。”
彭和楚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让女人原地等他,把方萧西拉到一边,低声说:“去看看他吧。”
她歪过头,一脸不解地问:“看谁?“
他脸色突然变得难看,紧握住她手腕,大步流星扯着走:“过来,我们谈谈。”
留下他女朋友一脸愕然,低头和丰息面面相觑。
彭和楚把人拉到一处无人的电梯口,电梯口拉着警戒线,旁边立着一块维修立牌。
他甩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方萧西,你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你大过年的带着小孩子开开心心逛街,买这个买那个,有没有想过有人孤伶伶躺在医院,无人探望,靠仪器续着命。你真把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凈了,一点旧情都不念了?我告诉你,谁都可以忘了他,不在乎他,唯独你不行,你不可以!他好歹,好歹……”
他咬着牙,一口气堵在那裏。
最后只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不欠你的。”
话音未落,方萧西已经频频回望人头攒动的大厅:“说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电影要开始了。”
彭和楚满腔怒气被轻飘飘挡了回来,无处发洩,狠狠一脚把立牌踹翻了。
他女朋友听到动静赶过来,把他拉开了:“你干什么,一大男人大庭广众找小姑娘吵架,动手动脚的,丢不丢脸啊。无论你们俩有什么过节,都别在这儿闹,跟我走。”
彭和楚没有动,死死盯着方萧西。
直到丰息满脸担忧走过来,怯怯地喊了声“叔叔”,这才收了火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方萧西安抚好丰息,慢慢蹲下来。
把牌子竖正,放回原位。
电影和往年贺岁檔的片子没什么区别,合家欢类型,结局笑中有泪,感人肺腑。
片尾曲奏响,大家纷纷站起来鼓掌叫好。
彩蛋播放完,大荧幕缓缓打出两行诗——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丰息伸长了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好奇问方萧西是什么意思。
方萧西想了想,微笑着说:“就是说啊,我们在人生道路上有风雨也有彩虹,有曲折也有坦途,但不要停留,尽管往前走,不必留恋一时的美景,因为原野尽头总有最好的风光。”
丰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寒假结束,方萧西重新回到鹿皮子滩。
章燕和开汽修厂的相亲对象短暂发展过两个月,因性格不合分手了,与在游戏裏认识的一位商人结了婚,辞去教师工作,南下帮衬丈夫生意去了。
宿舍搬来一位新老师,刚毕业的大学生,青春洋溢,有使不完的热情。
她看不惯宿舍冷硬的风格,张罗起花花草草,窗户换了透光的玻璃,太阳照进来,有春天的气息了。
窗户正对夏巴南伽山脉最高峰,金裏尔峰。
山麓背阴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哈舀族村庄,如一串串明珠,绕波饮盐湖缀在雪白的山间,寒来暑往,风景美不胜收。
等到金秋十月,山间飘满彩色旌旗,热烈招摇,便迎来了圣旌节。
所谓圣旌,是顶端系有白鹞尾羽和铃铛的彩旗,由僧侣们在波饮湖浸诵过后,一排排插在高天雪域上,传说可以沟通山神,护佑哈舀人世代福祉。
每逢圣旌节前后,金裏尔山下各种外地车牌的越野车便多了起来。
人们打扮成哈舀人的样子,被穿黑袍的僧人接引上山,参加供养仪式,向山神祈愿,希望获得垂怜。
玛桑帕在人群中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了他的缘客。
她穿着羊皮长袍,脖子上缠绿松石和天珠串成的项链,头发全部扎进孔雀翎毡帽裏,露出白皙胜雪的面庞。
眼睛乌润明亮,表情卑谦,是位很美丽的女士。
他替她腕间系上一条明黄色的圣旌,双手合十,念了句祝福语。
她也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回礼。
供养仪式在波饮湖畔举行,距开场还有段时间,玛桑帕先带她去寺院避风。
寺院筑在半山腰,同样浸在幡幢的海洋中,院墻殿身皆涂抹着浓烈的朱红色,像荒野地裏开出的腊梅。
方萧西踩在流云光影裏,跟着玛桑帕走过转经筒墻,进入大殿参观。
大殿分为上下两室,上室供奉着经卷灵塔,仅对僧侣开放,用于开展讲学法会等宗教活动。
下室正中央放着用白陶土覆刻的金裏尔山。
来参拜的人络绎不绝,围在山边,以头抢壁,手裏捻珠,口内念念有词。
方萧西问玛桑帕:“他们在做什么?”
玛桑帕官话说得不太利索,短语还好,长句总有股奇异的腔调,咬着舌头比划:“他们在做头礼,这裏……金裏尔山神藏灵的地方,额头和山体贴在一起,说出心中的愿望,是这边一种很古老灵验的方法,我们世世代代都这么做,山神会听到,会回应。但是,升官、发财、诅咒……不行,需要好的、纯洁的心愿。”
方萧西有样学样,走到空出来的位置,额头轻轻贴上“金裏尔山”。
玛桑帕没有打扰她,静静走到侧廊,透过天窗朝外看。
别院高亭巍峨耸立,他的上师穿着红佛衣,正坐在仰覆莲臺上和人专心致志对弈,他恭谨地弯下脖子,遥遥行了个虚礼。
方萧西出来后,玛桑帕问:“你为自己求什么?”
“不为我自己。”
“那是谁?”
“家人。”
“这也是你来供养的目的吗?”
“是的。”
“家人生病了?”
方萧西点头:“您知道?”
玛桑帕说:“为家人来这裏的,一般都是这个原因。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裏不一样?”
“他们祈愿完有瘫倒不起的,有眼泪汪汪的,有对着照片一遍遍亲吻的……你的脸上,”玛桑帕看着她,摇摇头,“没有伤心,非常平静。”
方萧西只是笑笑:“请带我去别的地方转转。”
走过绘满宝轮的甬道,是一处天井,四周围着住僧的寮房。
冬季修行时才住人,此刻都闲置着,朱门紧扣。
寮房外地塑鎏金铜佛,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子绕着佛像追逐嬉戏,看见玛桑帕一个个都立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言不发。
玛桑帕沈着脸,用方言叽裏咕噜说了一通,语气不好。
一个小男孩垂下脑袋,回的是普通话:“玛桑帕叔叔,我们没地方去了,外面到处都是稼夷,爸爸妈妈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太无聊了。”
稼夷是哈舀人对外人,特别是内地人带有贬义色彩的称呼。
但小孩子似乎并不知道,说得坦坦荡荡。
玛桑帕向方萧西道歉:“小孩子没有嘲笑的概念,听到有些没礼貌的大人这样讲,也就跟着学,具体什么意思不懂,请不要放心上。”
“没关系。他们是谁的孩子?”
“寺院僧人的孩子。”
“您不允许他们在这裏玩吗?”
“可以,但是大声喧哗不好。刚才波罗吉都用手去拍打佛像的肩膀了,这很无礼。唉,他们是一群精力旺盛,闲不下来的小羚羊。”
“那,我给他们讲故事吧。”
“什么故事?”
“童话故事。”
玛桑帕点头:“你请。”
方萧西笑瞇瞇问有人要听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