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叔叔可以是程教授,程主任,程老师,程院......她就是无法把他和爸爸这个亲昵的词联系在一起。
直到今天,方萧西对程徊南的称呼依然是程叔叔。
方萧西默默吃着早餐,门铃突响。
薛芳华开门,把人迎进来:“汤小姐。”
汤如意笑着和方萧西打招呼,把一对栩栩如生的彩瓷孔雀放在她面前,眨眨眼。
程徊南有很多个秘书助理,方萧西只喜欢汤如意。
不仅因为每次上门都会给她捎带小礼物,还因为汤如意虽然是成年人了,但身上还保持着小孩心性,和她能能玩到一块去。
方萧西惊喜地收下。
她书桌上月亮造型的玻璃摆件摔裂了,正好换新的上去。
程徊南瞥眼瓷雕:“你都是哪来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去暹罗旅游时买的纪念品,不值钱,但是好看。我想着西西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喜欢,就带来了。”
“你对她倒是上心。”
“我这不是爱屋及乌嘛。”汤如意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就盼着你高兴,给我文章上多多露脸的机会呢。”
程徊南哈哈大笑:“小汤,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汤如意惯会说话,人也长得讨喜,程徊南便对她格外宽容。
汤如意陪着他说了会话,从包裏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您上周要的课题组阶段性汇报,初稿写好了,您先看看,有不妥回头我再改。”
程徊南翻了翻:“发电子稿就行。”
“电子稿有,已经发您邮箱了。怕费您眼睛,就额外打了一份出来。”
程徊南点头:“过几天温和医药的代表要找我们谈合作,你先去拟个备忘录。”
汤如意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记下,看了眼时间,惊叫:“哎呀,原来都七点半了。聊得太开心,我都忘了来的正事。”
程徊南说:“都在老地方,下周还回来。”
汤如意轻车熟路地从程徊南书房找到要的资料,轻柔放进包中,低头道:“老板,我得走了。”
程徊南笑着拍拍她的肩。
“去吧。”
汤如意一走,程徊南脸色转阴,对方萧西沈声说:“去,叫你哥哥起来。”
程见舟睡觉喜欢锁门,方萧西喊了两声没有回应,只好一遍遍敲门。
敲到手麻时门才姗姗开了,程见舟撑着门,满脸不悦:“方萧西,你烦不烦。”
他昨晚用过退热药后显然倒头就睡了,身上还套着昨天的衬衣,皱巴巴贴着清瘦的肌理,中襟开了几颗纽扣,露出干凈清晰的锁骨线,阳光下光影明暗交织。
声音沙哑含混。
似乎还没从大病一场中恢覆元气。
“你以为我乐意吗?”
方萧西哼一声,扭头就走,“要不是程叔叔让我叫你,八级大地震我都不管你。”
程徊南等了十分钟,依然不见儿子踪影。
他耐性消磨殆尽,隐怒道:“再去叫!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怎么就惫懒成这样!”
方萧西只好又跑一趟。
程见舟似乎刚淋浴过,发梢水汽蒙蒙,身上有皂荚的清香,换了件浅灰色毛衣,袖口松挽到肘部,正在挤牙膏。
他透过盥洗臺镜子註意到方萧西正盯着他看,冷道:“没见过刷牙?”
“没见过丑八怪刷牙。”
程见舟没再搭理她。
方萧西拍着嘴打了个呵欠,眨掉眼眶裏弥漫的水汽,百无聊赖数着瓷砖上的花纹。
尽管程见舟没有好脸色,但比起程徊南,她倒更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臺面上的手机亮了瞬。
程见舟淡瞥一眼,捞起点开语音条,一个娇俏的女音响起:“程见舟,我的包不见了,是不是落你那儿了?帮我找找,有空给我送来呗。”
程见舟低头,晃着拇指飞快回覆消息,顺便把企图偷看的方萧西头摁下去。
“看什么看你。”
方萧西顶着被揉乱的头发,不服气:“又不是国家机密,我不能看吗?”
“谁都能,你不行。”
“小气。”
程见舟回完消息,好像真的怕她偷看一般,手机揣裤兜裏,咬着牙刷找毛巾擦手。
他唇上还沾着牙膏沫,泡沫雪白绵密,好似圣诞老人的两撇白胡子,别人脸上没什么,在程见舟脸上就显得特别滑稽可笑。
方萧西突然就想起,她和程见舟初次一起出去玩,就是在圣诞节。
那天杨典带着他们逛商场,商场内放着旋律轻快的圣诞歌。到处张灯结彩,布置着圣诞树、麋鹿和雪橇,人流络绎不绝。
中庭正在举行圣诞节特别活动。
其中有项射击比赛,圣诞雪屋上绑着色彩缤纷的气球。参赛者要在五米开外射击,击破数最高的胜出,可以获得一份惊喜大礼。
导购把惊喜大礼从后臺抱出来,展示给大家看。
那是一个超大的圣诞老人玩偶,玩偶背着黄色的包袱,裏面装满了拐杖糖、巧克力和亮晶晶的贴纸。
五岁的方萧西顿时被勾得走不动道,目光灼灼地盯着玩偶。
臺下已经聚了很多半大孩子,摸着气丨枪跃跃欲试。
杨典看了眼角落裏的须知事项立牌,拉她走:“年龄不够,你玩不了。”
另一只被人牵着的手却动了动。
程见舟问她:“想要?”
她点点头。
“那我帮你赢下来,怎么样?”
她稚声稚气:“好。”
程见舟却逗她:“叫声哥哥来听听,叫了就帮你。”
方萧西已经不记得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只依稀记得内心腾起被捉弄的恼怒感,反正到底没叫哥哥,还把他的手甩开了。
气得杨典瞪了她好几眼。
程见舟却不以为意,还是参加了比赛,轻而易举就赢下了那个玩偶。
方萧西抱着比她还高一头的圣诞老人,在杨典的催声下,小声说谢谢。
程见舟那时高高坐在领奖臺上,清朗的眼眸垂视着她,轻扬下巴,无不得意。
“你哥哥可是无所不能的。”
九岁的程见舟和十九岁的程见舟。
到底是不一样的。
十九岁的程见舟刷完牙,和方萧西擦身而过,把空了的膏管丢进她帽兜裏,哪怕垃圾桶仅距他一步之遥。
还顺手掸了一下她脑门。
方萧西蹲下来,抱着脑袋眼泪汪汪。
狗吧你。
程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