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拔掉瓶上的软木塞,往空杯裏倒了一层铺底的量。
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清香。
不像普通啤酒那样有刺鼻的酒精味。
她沾了一筷子酒正要往嘴裏送,只听得程见舟冷言冷语:“不敢喝酒就别喝,挑这么点儿,自欺欺人啊你。”
方萧西哼了一声。
程见舟低头睨着她,一脸嘲嗤:“别是怕了吧,小朋友。”作势要收回酒。
方萧西何曾被这样轻视过,心一横,抱起酒瓶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
脑子“嗡”了下。
浓烈辛辣味在口腔爆开。
酒液淌入喉管,火辣辣的疼,眼泪霎时不受控地涌出来。整个人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胃肌一阵筋挛,恶心感波涛般袭来。
她狼狈地席地而坐,抱着垃圾桶干呕。
正吐得昏天暗地,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拍拍她的脸。
“方萧西,以后知道了么。”
是程见舟的声音,忽远忽近。
“无论什么酒,都不能乱喝,谁给都不行。”
真吵啊。
耳边嗡嗡作响。
像聒噪的苍蝇蚊子,挥之不去。
程见舟又说了些什么话,依然听不清楚。
很吵。
非常吵。
方萧西推开他,撑墻站起来,趔趄着朝餐桌走去。
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桌上的酒瓶。
一心想抄起它砸到程见舟头上,好让他闭嘴。
可是好奇怪,餐桌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走也拉不近距离。
脑袋越来越晕,四肢也越来越无力。
她现在别说拿酒瓶了,连一根手指都难以抬起来。
地板好像在融化,变得软塌塌,踩一步陷一步。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去游乐园玩,从高高的滑梯滑下,落入深不见底的彩球池中。
那些彩球就是这么软,这么轻,像羽翼般将她裹入其中。
她藏在最下面,不会有人找到她。
透过彩球间的狭小孔隙,可以看到无边无际的蔚蓝天空,白云像棉花糖挂在上面。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像流星般飞过,隐入云层消失不见。
突然,有人在兜网外喊她。
“西西。”
她一下子从池中坐起来,浑身直冒冷汗。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喊了她一声。
“西西。”
这回声音更近,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她满心惧意地转过脸,泪眼迷朦中,却见是程见舟站在外头。
摩天轮蘑菇造型的小房子不停圜转,在他脸上投过一轮轮阴影。
在某个骤明的瞬间,程见舟突然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身体长出了很多只手,又长出了很多只脚。
方萧西呆了呆。
她哥哥变成章鱼了吗?
呃不是,好像是蜘蛛......唔,好恶心。
她又想吐了,于是紧紧捂着嘴巴。
程见舟,不,不对......应该说是那人面蜘蛛,口器翕动,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径直朝她爬来。
方萧西惊叫着往后退,眼看披满刚毛的螯肢即将缠上她的腰,终于“咚”一声直挺挺晕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睛,入目是明晃晃的吊灯和杨典焦心的脸。
她有些楞楞,茫然开口:“妈妈,蜘蛛呢?”
“什么蜘蛛蜈蚣的,”杨典劈头盖脸骂,“方萧西你没事喝什么白酒啊?”
方萧西脑子空白一瞬:“......酒?”
“你哥哥说你喝了高度数的白酒,又是吐又是说胡话,最后晕过去了。方萧西你有没有脑子,白酒是你一个小孩子能碰的吗?自己斤两不知道?我的话都当耳边风是吧,不让你喝酒觉得是在害你是吧。事事和我对着干,惹我担惊受怕你就高兴了!”
方萧西被连珠炮骂清醒了,委屈地说:“我没有,是哥哥让我喝的呀。”
“你要是不想喝,他还能硬灌你不成?”
“我本来就是想舔筷子尝个味道,谁让哥哥笑话我。他一笑我就......我就多喝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能晕成这样?”杨典狠戳了女儿脑门一下,“还撒谎,自作自受!”
方萧西头还晕乎乎,闻言太阳穴突突地跳,大声争辩:“就算我喝了酒自作自受,那也是哥哥怂恿在先,是他把酒给我的,凭什么只怪我不怪他!”
杨典捂住她嘴巴,没好气:“大半夜嚷什么。好端端的,你哥哥怎么会给你酒,我看你脑子还没清醒。”
方萧西只有私下独处才会直呼程见舟大名。
其他时候向来乖乖喊哥哥,一生起气来也顾不上装样子了,指名道姓:“你叫程见舟过来,你亲自问问他,看我是不是没说错。”
说完挣扎着要起来。
“好了。”杨典把她按回去,语气软下来,“你十六了方萧西,不是六岁,你哥哥随便一起哄就喝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听他的话。”
话裏话外,还是帮衬着程见舟。
方萧西鼻子发酸,背过身去。
杨典替她掖了掖被角:“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醒来还难受的话妈妈给你请个假。对了,你哥哥给你泡了柠檬蜂蜜水,解酒的,要不要喝?我让他给你端来好不好?”
什么哥哥给你泡的,说得那么好听,还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从小到大她和程见舟起冲突。
程见舟什么时候先低头过。
每次都是妈妈用虚构的关心和讨好,来向她展示她有一个多么会忍让和给臺阶的哥哥。
方萧西把脸埋进被子,不说话。
杨典等了片刻,没得到女儿的回答。
站起来关掉主灯,旋开小夜灯,轻声掩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