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舟要按语音回覆的手一顿,转身:“我怎么变态了?”
“你喊我宝贝来着。”
两人四目对视。
程见舟率先垂下眼帘,改为单手打字,语气很淡:“你做什么白日梦。”
好不容易有程见舟的笑柄可以奚落,见他反应平平,方萧西不由争辩:“我骗你做什么!”
她嘁了一声,“你喝了那么多酒,醉后把我当成韦姐姐了。不仅喊我宝贝,还要我帮你穿衣服。原来哥哥平时都是这么喊女朋友的,真老土。”
“你叫钟鸣什么,说来听听。”
程见舟叫了个代驾,手机揣兜裏,手撑扶手箱倾过来,洗耳恭听的模样,“我倒要看看多有新意。”
方萧西猝不及防被这样问,声音因为心虚没底气,“就……就喊名字啊,还能怎么叫。”
顿了顿又说,“我才没你那么肉麻。”
“那你们这感情也没深到哪裏去。”程见舟唇角扬起讥讽的弧度。
“过家家?”
方萧西没再搭腔,只是穿好衣服说:“开门,我要下车。”
程见舟未动。
她习惯性地踢前座:“程见舟,听见没有。”
“方萧西。”
程见舟突然喊她全名,语气难得的正经。
她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凑过去:“怎么了?”
顶灯不算暗,但几乎照不到后座。
方萧西这一动,脸才显露在金灿灿的光下。
许是淋过雨的缘故,整个人都浮着潮意,连瞳仁都是雾蒙蒙的,眼睫毛一眨,又湿又亮。
程见舟看了片刻,朝她伸手。
方萧西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
连忙捂住额头。
结果程见舟扯了下她的头发:“要期末考试了,好好覆习,别把心思花在谈恋爱上,嗯?”
方萧西吃痛,反驳道:“哥哥高中不也是一直在谈恋爱,还要我帮你打掩护,讨厌死了。”
程见舟笑了笑:“哥哥照样每回考第一名,你能做到吗?”
方萧西手指摸着袖扣,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是啊,我做不到,我没有你那么厉害。”
她成绩说好谈不上,说坏也谈不上,排名永远处于不温不火的中游。
不像程见舟那样天资聪颖,吊儿郎当也能站在山巅。
所以她只能付出比他千百倍的努力,才能以毫厘之距稍微缩短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
这种感觉,她不喜欢。
年底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方萧西期末考试破天荒拿了个前所未有的好名次,杨典高兴之余,听她整日嚷嚷家中太闷,回夷风岛祭祖便捎上了她。
原本程徊南允诺会同行,临行前突有要事抽不开身,便让程见舟代替他去。
杨典失望归失望,也没有多言。
桐沙市和夷风岛虽属异省,距离却不远,中间仅隔着道窄束的海峡。
天色明朗的时候登上高山,还能隐约瞧见岛上灯塔的轮廓。
他们是乘渡轮去的,正赶上大风浪,船身摇曳不休,在海上艰难破雾而行。
方萧西一连吐了好几次,满嘴酸水地下了舷梯,踩上实地仍觉两脚发软。
她上次晕车晕成这样还是在去年开春,程见舟刚拿到驾照,开车载她去书店买课外教材。
一路风驰电骋,原本二十分钟车程,硬是十分钟就把她送到了。
方萧西连滚带爬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就差把胆汁也呕出来了。
程见舟倚着车门毫无愧色,还笑她娇气。
但是今天杨典在,他倒是装了回好哥哥,在她步履虚浮要摔倒时扶了一把。
杨典见她这么难受,找出晕车药,看着她就水服下,这才去路边拦了辆专门接客的小车。
车离开港口朝美几裏村驶去。
一路颠簸,方萧西止不住地发困,身子抵着车窗沈沈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尖锐的剎车声惊醒,几个小孩掌心撑窗,好奇地往裏瞧。
等到推开车门,他们又一哄而散,没入泥墻白瓦中去了。
自从外公三年前去世,除了祭祖迎神,方萧西便很少踏足这裏。
三年前的美几裏还是蛮荒之地,到处是破败的板岩茅草屋。近两年夷风岛旅游业兴起,全岛修葺一新,连带偏僻的美几裏也沾了光。
村子古貌未变,却干凈整洁很多,还增加了很多便民设施。
贯通村庄的主干道浇上了沥青,夹街的栅栏花圃户户相衔,裏面的花草苗木千姿万态,生机勃勃。
杨眉住的三层小楼在村子深处。
得知杨典今日来,早早便在门前候着。看见方萧西来了,眉开眼笑,一把搂进怀裏,又热情洋溢地招呼程见舟进去。
杨典大包小包安置妥当,携女儿上楼给父亲上香。
程见舟是第一次来。
看惯灯红酒绿的都市,初到依山傍水的小乡村,见什么都新鲜,出门随意走了走。
美几裏村不大,地势像个倒扣的山丘,数百户踞在丘底,蜂房似的密密匝匝挤一起。
村民们知根知底,平日串门走户熟稔得像自家人,自然也藏不住秘密。
程见舟模样俊朗,招摇过市。
很快街巷便传遍了杨典继子来村裏做客的消息。
杨典二婚嫁得好,合村艷羡。
不过逢年过节,她总是孤身一人回来。时间长了村裏便起了非议,传她遭新丈夫倦厌,早就被抛弃了云云。
杨典好面子,不可能不往心裏去,却也无法发作。
这回程见舟一来破了流言,她内心积霾尽散,说起话来格外意气风发。
有些人打听到程见舟长得周正,便存了别样心思登门,小楼裏逐渐热闹起来。
程见舟转几圈回去,刚踏入门槛便被阿姨婆婆们团团围住,问他何时来几时走,又问他年纪、学业以及是否有女朋友,要不要相亲。
杨典笑着挽上他臂弯:“待三五天就走,没有女朋友,裕湖大学生。什么相不相亲的,他还在读书呢,心思不在这上面,也不懂这些。”
方萧西斜窝在沙发上剥橘子吃,闻言半瓣噎在喉间,不上不下,连咳好几声。
程见舟转头。
隔着攒动人群睨她一眼。
那目光锐利,似乎在警告她别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