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飞南飞快跑回座位,从笔袋翻出橡皮给她。
方萧西拉了凳子坐下,边擦边说:“从前老师就不追究了,从今天开始,自己的作业自己做,不许使唤丰息,也不许欺负她,听见了吗?如果你再犯,老师一定叫家长。”
陆飞南从鼻子裏哼气。
方萧西冷眼扫他。
陆飞南老实:“听见了。”
方萧西擦笔迹时,余光倏然瞥见右下角页码处有抹銹色。
像是干涸的血迹。
往前翻,同样的位置,几乎每页都有,深浅不一。
她心中咯噔:“丰息,陆飞南打你了吗?”
陆飞南矢口否认:“我没有!”
“没问你。”
方萧西蹲下来,“息息,给老师看看手。”
丰息把手别在背后,退了两步,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柔声招手:“你别怕,过来,让老师看看哪裏受伤了,老师给你贴个创可贴。”
丰息一改往日乖顺,执拗地站在原地,眼神裏充满惶恐和不安。
方萧西心中腾起不详的预感,强行把她拉过来抱住,捋起盖住手的袖子,果然在右手鱼际处发现出血点。
不是新伤口,而是结痂后又撕裂的旧伤。
嵌在稚嫩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她放下袖子,问:“丰息,怎么伤到的?”
陆飞南还在为自己辩解:“方老师,真的不是我!我可没有揍过这个邋遢鬼!不信你问她。”
方萧西抬头冷道:“你周末回去写一篇道歉信,周一给丰息。”
陆飞南顶嘴:“又不是我干的,为什么要写?”
丰息扯扯她衣角:“方老师,是我自己摔的,你不要罚陆飞南。”
“他给你取外号也是不对的,做错事就该罚。”
出于教师的直觉,方萧西让陆飞南先回去,领着丰息到厕所,掀开她的衣服。
身上青一道紫一道,腰侧还结着一条长痂。
她怔住。
町镇卫生院带回的碘伏棉签和药膏还有剩,方萧西带丰息回教师宿舍,给她手上伤口消完毒,创可贴遮不全,想起章燕有个小药箱,翻出纱布盖上,用胶带贴了个井字格,拍拍她的肩:“好啦,活动活动手,不难受吧?”
丰息摇头,轻声说:“方老师,你比张伯伯包得还好。”
张本智是本校校医,上了年纪,有轻度帕金森。
给学生擦药水时总会涂到别的地方,包扎时纱布也常常贴歪,但是因为性格随和,很受学生喜爱,亲切称他为张伯伯。
方萧西笑着收拾用掉的棉签:“老师有经验嘛。”
这两年除了在姜苗小学支教,她还加入了当地志愿者服务站,做一些调配书籍、文具等公益物资的活。
这份工作比家访还费时费力,需要挨家挨户上门送不说,有些人家位置偏僻,车开不进,只能背着物资箱双脚走过去。
长途跋涉中免不了磕磕碰碰,周围没医生可看,也因此积累了不少处理伤口的经验。
方萧西突然心一沈:“你以前也经常去找张伯伯吗?”
“没有,我看他给别人包过。”
方萧西坐在床上,很严肃地问:“丰息,班裏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是新学期才接手这个班,与学生相处才两个多月,自然不可能了解得面面俱到:“不是陆飞南,那是徐泽?听说他以前爱欺负班上的女生,有没有这回事。”
丰息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否认:“方老师,我真的是因为摔跤才流血的。”
方萧西见问不出什么,送她回宿舍,翻出家长联络本,给丰同打电话。
丰同没有接。
方萧西突然想起这是旧手机,裏面插的还是桐沙的卡,估计被认成骚扰电话了,于是给他发了条短信,表明身份。
丰同很快回拨过来,那头的声音很嘈杂:“方老师,是息息给我惹事了吗?”
方萧西开门见山:“她身上有很多乌青,你知不知道?”
丰同惊讶:“乌青?”
“嗯,息息平时有没有和你说过,有人欺负她之类的话?”
“没有,是不是她自己摔的。”
“不像。我问了她,她什么都不肯说,如果你也不知道,只能先报警了。”
丰同说:“对了,息息太奶奶有老年痴呆,暴躁起来会打人,先前住院把好几任护工胳膊挠得血淋淋,赔了我不少钱。我有时会让息息帮忙端饭送水,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丰息手上还有新伤。
老人现在连抬手都困难,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气力。
方萧西一时没说话。
丰同又道:“还有,别看她在学校很守规矩,回家了天天跟村裏几个男孩子到外面野,那些小兔崽子是狗都嫌的年纪,闹起来也没轻没重,难免会受伤。不打紧,我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乡下孩子,不能养得太精细,太精细会遭人笑话的。”
方萧西严肃:“就算是玩闹,也不正常,这种程度的伤痕,已经算是欺凌了。”
丰同态度良好:“等明天她回来,我再问问是不是,她还是比较信任我的。如果真是那些小男生搞的,我上门讨说法去。”
方萧西说了声好,看向丰息:“息息,要不要和爸爸说句话?”
丰息仿佛没听到,坐在桌边,下巴枕着胳膊,伸出手拨弄着桌上的魔方,眼睛一眨不眨,心绪很沈浸。
方萧西把魔方推到边缘,方便她把玩,顺便提醒丰同:“丰息爸爸,明天下午有示范课,会晚半小时放学。”
“好的,那我晚点来接。方老师还有别的事吗?”
听筒裏炸开一声高喝,接着是钱币滚动的哗啦声。
间或夹杂嘈嘈切切的人语,听不清在讲什么,但气氛很活络。
方萧西随口问:“在聚会吗?”
“是啊,方老师可真聪明。”丰同笑道,“和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喝酒行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