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息原本专心转着魔方玩,听到“木偶戏”三个字时骤然抬头,圆润的眼睛充满好奇。
方萧西问:“想去吗?”
她点头。
丰同听说方萧西要带女儿去镇上吃饭,也没反对,只是叮嘱早点回来。
副驾搁了两箱葡萄酒,是左谭顺路送给町镇朋友的乔迁礼,方萧西带着丰息坐后排。
上车后,丰息依旧在拧魔方。
花花绿绿的小方块转来转去,倒把方萧西看困了。
她摆了个舒服的睡姿,靠着头枕闭上眼睛,睡着前隐约听到左谭接了个电话。
“……方老师,还有一个小屁孩,接你?你不是……”
半梦半醒间感觉车子一顿,紧接着一股冷燥的风打在身上,醇浓烟味扑面而来。
车门声轻响过后,有衣料擦过她的脸颊,很痒。
方萧西心下烦乱,用手挥开,把身体缩起来,换了个方向睡。
左谭脚踩油门,汽车飞速掠过一架风车:“事情忙完了?”
“嗯,剩下的交给羊鸿图他们了。”
声音略低,字词清晰钻入耳膜,唤醒记忆。
方萧西眼睫倏然一颤。
左谭看了眼后视镜:“方老师睡着了?这种睡法对颈椎不好,你叫醒她,让她换个姿势。”
程见舟没有动:“你管她。”
低头看见地上有个纸团,捡起来,慢条斯理展开,是姜汤的签名,写在薄黄的纸张上,已经被丰息踩臟了。
“你别对谁都冷冰冰。”左谭侧头瞥去,“方老师也没得罪你吧?”
程见舟把纸塞进兜裏,颇平静地“嗯”了声。
一个单字,左谭捉摸不准他什么意思。
本来想打趣是不是还记挂着意明园被强行相亲的仇,见他没闲谈的兴致,把话吞肚子裏。
方萧西一个姿势定得浑身酸痛,压身下那条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丰息终于碰碰她:“方老师。”
方萧西睁开眼:“怎么了?”
丰息指着魔方:“老师,接下来要怎么转?”
方萧西本想说她也不会,想起曾在学生面前夸下的海口——数学问题也欢迎来问她,她都会。
于是撑着麻刺的胳膊坐起来,接过魔方。
还好,只剩一面没还原。
她心觉简单,信心满满上手,结果没成功不说,倒把其他几面也打乱了。
丰息直楞楞盯着颜色越来越花哨的正方体,小声说:“方老师,快好了吗……”
方萧西脸有些热:“老师记得解魔方有公式的,太久不玩忘记了,等我回去问问章老师。”
话刚落,程见舟手臂伸过来,拿走她手裏的魔方。
用时三十秒不到还原,还给丰息,继续懒散靠着座椅,望向窗外,自始至终都没看她。
丰息不可思议翻看着颜色统一的魔方,高兴地抬头:“谢谢——”她张着嘴停顿,一时不知道该喊叔叔还是哥哥。
“哥哥。”方萧西说。
程见舟转头,这才将视线落于她身上,漆黑目珠裏深映霞色,刺人又滚烫。
方萧西垂下眼,推推丰息:“说呀,谢谢哥哥。”
丰息听话地照说一遍。
程见舟:“不用谢。”
车到达町镇镇中心,没缓,一路东行,越过种满葫芦的金色田亩,停在一栋拔廊房前。
廊房挂了牌匾,上书——三垣庄。
三垣庄是当地颇有名气的野味菜馆,露天流水席形式,每桌上的菜不固定,全凭时令和厨师喜好。
可以任意拼桌,也可以包桌。
用餐区前搭了木棚屋,讲究地刷了红漆当门楣,两头悬上红灯笼,倒真像高门大院了。
戏臺子就搭在棚屋中央,两边留了道,供乐班吹拉弹唱。
木偶戏以前在唐羌很流行,人们每逢红白喜事、岁时节气都会请戏班子演上几出,近年来逐渐式微。
开学初知名戏班传承人进学校宣讲,带了个杖头木偶过来,班裏的学生没一个认得。
甚至还有小姑娘被凶煞的脸谱吓到,回去连连做噩梦。
因为町镇旅游业渐盛,游客又喜欢看民俗风情,木偶戏这才重焕光彩。
三垣庄开木偶戏请的是孟家班,口碑极好,所以吃一顿的溢价也不菲,座位又是前排正中的位置,可见真是花了心思。
左诺笑嘻嘻:“我哥挑的地方,还不错吧?”
“何止地方是我挑的,钱也是我出的,你就动动嘴。”左谭白她一眼,把碗筷分了,椅子摆平,笑着招呼方萧西坐。
左诺揉揉丰息头发:“丰息小朋友,你可是沾你老师的光了。”
丰息大约是没听懂沾光是什么意思,点头:“方老师身上有光。”
左诺笑问:“光在哪裏?”
“眼睛裏,眼睛裏有月亮的光。
方萧西不由抬头仰望月亮。
初入暮,天空是暗霁色。
圆月皎皎如镜,像浸在一片无垠的深海裏,盯得久了,仿佛整个人都要沈溺进去。
左谭说:“大漠没别的风景,也就星星月亮比沿海城市亮,还有很多天文奇观。从这儿往南,开三十公裏路到赫清古城,城堞上有个观星臺,从古至今都很出名,方老师听说过没有?”
左诺:“方老师都在这待多久了,能不知道吗。”
左谭一拍脑门,朝方萧西笑:“哎呀对不住,我总把你当成诺诺那样的小姑娘,你看着年纪也不大。”
方萧西笑了笑:“我都工作两年了。”
程见舟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戏单,低头看着,淡声道:“工作两年,脑子还没左诺伶俐。”
左诺皱眉:“你别这样说方老师。”
方萧西没听见似的,撑下巴认真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