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吃完饭以后，周南想领着一大家子去邻近的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她知道这张没有方禾的全家福，在以后极有可能生出是非来。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并急切地想把方禾排斥在这个重组家庭以外。尤其是在周芳说出方禾不在，算不得全家福的时候，她对方禾的恶意到达了顶点。
可在周芳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方禾，责怪周南上次没与方禾好好说话，惹得方禾害怕她来会惹周南生气，才没有跟着过来时，周南对于这张全家福的执念倏忽间就散了。一如顺江水入海却又企图逆流而回的游鱼。它在澎湃的波涛中浮浮沈沈数百次之后，突然沈静下来，开始在短暂的记忆裏寻找自己想要回头的原因。然而它在闪回的画面裏没有找到自己想回头的原因，同时也生出一股懊恼的情绪。既然没有眷恋的地方，又何必自寻烦恼。于是，它转身游向深海，不再回头。
周南扶着外婆，听着周芳的念叨，心思几多转圜。柳家不好置喙周芳的话，外公外婆拦了几次，却也不能在柳家面前说周芳太多不是。周南瞇起眼睛望着身畔这条在太阳的照射下，显得异常灰白的大道，悠悠开口：“您说得对。少一个人都算不得全家福。”
听见周南附和自己的话，周芳兴致更起，微微笑道：“你总算懂事了。”
然后周芳接着说：“不过拍照留个纪念是没问题的了，但是不能叫全家福。”
“要不然拍照的事以后再说吧，”周南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周芳，“我时间不够了。”
周芳背着柳家的人瞪了周南一眼，“时间怎么就不够了？你让我们来，现在又说时间不够？不是说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吗？时间紧就让师傅拍快点好了。”
周南望着柳家四口讪讪的脸色，迟疑一会儿，最终还是继续领着人往照相馆去了。她想赌气，可她不是八九岁的孩童，而是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成年人，最需要的便是无论情绪如何糟糕都要让场面保持平和。
而在拍照结束以后，周芳瞅了柳家那边的人一眼，随即把周南拽到了一个不惹人註意的角落。她不出意外地责备了周南方才置气的行为，也依然拿方禾作对比的样本。周南听得烦闷，把帽子一戴，敷衍了句：“我时间不够了，现在送你们去火车站吧。”
说完，周南转身去招呼剩下的人了。然后她撑着一张完美无缺的笑脸，把一大家人送进了车站。周南望着那些渐渐隐入人群的背影，感觉松了口气。就像惧怕黑暗的她在永夜中长途跋涉时，沈寂多年的太阳突然从东方升了起来。曙光嚼烂了黑暗，把希望送到了她的身畔。
周南想，她是真的思念家人，可她见到周芳时也是真的不快乐。
面对周芳的她，像被困在秽浊池塘中的鱼，如何横冲直撞都找不到出口。
只有远离才能使一切维持在平和的表象下。然而也是因为远离才让她生出错觉，以为她和周芳之间的关系已经与少年时远远不同。
可惜，错觉就是错觉。
在与现实碰撞的那一刻，碎裂的错觉会毫不留情地变成刺向自己的刀。于是乎，回归现实的周南，可谓千疮百孔，她似乎失去了力气，变成了一只东飘西荡的幽魂，仅能凭着那一点残念缓缓向前。直至嗅见水果的清香时，周南才从那种纠缠不清的情绪中脱身落地。她的目光落在水果店前那琳琅满目的果品上，随即翻找着提包夹层中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