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等春天落满山坡(一)
对于自己的转变,周南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
在那段近乎流亡的日子裏,她感觉到自己对袁朗有一种特别的信赖,也感觉到自己对袁朗给予的关怀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她记得有一次袁朗没有把筷子第一个递给她时,她的内心产生了非常浓郁的失落感,那种感觉很像遥远的过去,在面对父母怜爱方禾时她所拥有的那种沮丧和恍惚。除此之外,她还发现自己特别祈盼与袁朗有肢体接触。在她的手指攀附上袁朗的手腕,感觉到他的体温与脉搏时,她的血液中会充盈着一种安定感,就好像她触碰到的是一棵树,一棵在洪水中给了她生存之地的树。但如果反过来,她又会觉得皮肤上落下的是密密集集的刺,如芒在背,令人坐立难安。
周南对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发现这种依赖感和占有欲不是在短时间内就能够消失的,但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去疏解这种情绪,思来想去,她决定用回避的方式来防止问题的爆发。而在有意地保持距离以后,她发现袁朗看向她的眼神常透着一丝悲伤。可那个时候,她在和自己较劲,便从不曾多问,而对这个悲伤的眼神,她自己也揣摩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即使归队,她也将拥有一个漫长的隔离期。她没办法证明自己无罪,而袁朗大概在为这个结果感到难过。
她是后来才知道袁朗感怀的缘由在她身上,却不在她所料的结局。
袁朗的那封信她是过了些日子才看到的。那时候,距离袁朗落笔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没有走向落日,而周南得知了所有。但是结果并没有滑向一个圆满而恬淡的句号。那段时间,一个横跨将近十年的计划终于结束,周南作为计划最后的完成者,与外界断了联系并配合各种调查。而那封信就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才送到她手上的。但看完信以后,周南几乎没有主动和袁朗说过话,就好像袁朗是一种诡异而荒诞的存在,她不敢靠近他,更不敢看他,遑论和他交谈说话。
对于他们之间的沈默,周南感到不自在,袁朗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医院的周南打一通电话,但是他从不向周南追问一个答案,只是非常平静安详地讲着基地的事。那些事极为稀松平常:田果最近逢赌必输,输了不少零食,她的几个仓库都要空了;张晨初重新追求欧阳倩,但欧阳倩态度平淡;唐笑笑成了今年元旦晚会的组织者之一,她正劝高建华来一段民族舞;林国良向沈兰妮表露了心意,沈兰妮虽然开心却没有立即答应,她考虑的事情要比林国良多很多;叶寸心明年开春要去军校进修了;阿卓的酒量又长,喝趴下好几个出了名的酒鬼;谭晓琳正被家裏催相亲;何璐找的人就是拉娜的那个搭檔,那个搭檔是我们的同僚,不过无论怎样,何璐都已经放下了。
而这些事,何璐在通话时也会提及。没多久,她就发现在提起这些事时,周南的态度很犹豫,她会感嘆追问,但那种反应是考量以后给出的恰当的反应。何璐稍稍思量便想通了其中缘由。比起周南的犹疑,她就果断得多。她开门见山地问周南对袁朗是什么样的看法。
周南很诧异何璐的问题,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何璐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袁朗对她的不同,在她出任务那段时间,袁朗的心思可以说是一望而知的地步。周南迟疑了一下,问那盆牡丹是特意让袁朗送回去的吗。何璐回答说,当然是,那段时间的袁朗令人不安,她们希望这样的接触可以让他安定下来。在最后,周南终于开口追问那张照片的下落。周芳把袁朗送花的事告诉了她,也提及了那张照片的事。周南能感觉到周芳对袁朗的排斥与恶意,她甚至不加掩饰地说那张照片一定是被袁朗偷偷藏了起来。周南不相信周芳的说法,但何璐说她不知道照片的事,如果中间有什么差错,周南最好当面问袁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