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晏云歇覆杂归覆杂,这会儿也不敢歇着,依旧将自己的神魂之力源源不断地朝着叶逸尘送了过去。
不多时,叶逸尘那神魂体便恢覆了正常,外面的叶逸尘也终于颤动着睫毛睁开了眼睛,他又是楞了一会儿神儿,呆楞楞地盯着晏云歇的脸好半晌,才动了动嘴唇,“…前辈?”
“是我,我在。”
晏云歇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抚了抚他的眉眼,“是我来晚了。”
叶逸尘不知道是身体没醒透,还是没从生死劫难中缓过劲儿来,怔怔地凝望着晏云歇的脸,却好像没有听到晏云歇的话,反而很半天才晕晕乎乎咬出一句,“前辈,你真好看……”
晏云歇轻抚他眉眼的手指霎时一顿,接着轻轻摇了摇头,“傻瓜。”
叶逸尘扯起了嘴角似乎想要冲他露出一个笑来,可是身上虽然不痛了,却依旧麻木疲惫,反而让他的笑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前辈,我是不是很没用,试炼都过不了,又一次让前辈救我。”
“是那叶怀舟心肠歹毒,”晏云歇眼中再次划过一抹狠厉,“不过,他已经死了。”
叶逸尘一颤,神智都清醒了大半,“死了?”
震惊之余,他甚至都忘记了去思考,为什么晏云歇会知道对方叫叶怀舟。
而愤怒头上的晏云歇说的时候也的确没留意,但说完他就意识到了,看了一眼叶逸尘并没有怀疑什么,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顺便内心提醒自己日后定要加倍註意言辞,“是的,他已经死了。”
晏云歇也不知道现在早早杀死了一个天书中本该还要活很久,跟叶逸尘作对很多年的重要人物,会对将来有什么影响,可他真的忍不了了。
而且,现在看来,天书已经发生了变化。
原本第二关顺利的叶逸尘,居然直接撞上了叶怀舟。
都已经变了,难道他还怕天书再变化一点儿么!
不如杀了叶怀舟再说!
说不定,天书也没那么准确,又或者这变故另有原因。
他只知道,叶逸尘差点出事。
他本以为命太好,怎么都不会有事的叶逸尘,差点出事。
又或者,自己现在的及时出现,本就是气运的自动衍变,最后关头保证叶逸尘不会死。
就像行云秘境中,明明变动了,可还是一次叶逸尘亮起光来,一次又被师崇景顺手救下。
而现在自己能及时赶到,也依旧本就在这变化了的气运的计算之中。
叶逸尘依旧不会死。
“晚辈……已经没事了,”逐渐清醒的叶逸尘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居然被晏云歇横抱在了怀裏,身体已经恢覆了的他顿时不自在了,挣扎着便要从晏云歇怀中起身,“前辈大恩大德——”
“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晏云歇打断了他,托着他起了身,“没事就好,试炼应该还有一关,你缓一缓,准备继续吧,放心,接下来我一直在。”
这一瞬间,他竟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叶逸尘这个人没事松了口气,还是因为叶逸尘没事自己就可以继续蹭叶逸尘的紫气,计划不会泡汤而松了一口气。
叶逸尘低头苦笑一声,“也是,前辈已经救了晚辈好几次,这话说多少遍,都觉得太轻了。”
也不知道这一次前辈紧急救他,会不会又加重身上的伤。
晏云歇眉头微皱,忍不住上前一步,抬手抹去了他嘴角的血痕,“我不喜欢你自怨自艾的样子。”
感受着擦过嘴角的手指,叶逸尘却只感觉整个人都僵住了,那陌生的感觉,再对上面前这俊美到几乎虚幻的脸,都让他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打起精神,继续吧。”
随着晏云歇的话落在耳边,眼前的人,包括那根抹过自己嘴角的手指,都唰地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叶逸尘近乎条件反射地朝前抓了一下,却只抓了个空,心中巨大的失落感让他眼睛一酸,“前辈!”
能不能别走!
可他也知道,前辈无法长时间呆在外面,甚至都说不定,这次出来又像上次一样受了损伤。
“我还在。”
识海中,响起了晏云歇熟悉的声音,声音裏甚至还多了一丝安抚意味儿,“接下来我不会封闭神识了,而且这段时间的恢覆,已经足够支撑我后面偶尔出来几次了。可是现在不行,这裏是雪灵宗的试炼地,我不能在外久留。你先通过试炼,我们会再见的。”
叶逸尘心裏顿时踏实了很多,只是转瞬即逝的真实见面与触碰,让他心底裏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空落感,“好,前辈,等我!”
可试炼地裏的试炼者,此时却不知道,整个雪灵宗已经炸了。
“护宗大阵动了,有魔修侵入!”
一时之间,雪灵宗上下个个不安,因为护宗大阵只动了一下就没动静了,要么,对方无法冲破,放弃离开了,要么,对方太过强大,护宗大阵拦不住他,已经轻而易举冲破法阵潜入了雪灵宗!
但谁也不敢保证就是第一种,雪灵宗顿时警惕了起来!
就连雪灵宗的宗主鸣风道君也瞬时被惊动了,而此时,雪灵宗的五位峰主本就因为宗门试炼,齐聚在此,等候着今年通过试炼的新弟子前来大殿拜师。
结果护宗大阵却动了。
六人齐齐一惊,顿时绷紧了身体,“有魔修来犯?”
鸣风道君眉头紧皱,虽是中年人模样,胡须却依旧全黑的胡须略颤了颤,“仅此一下,不好说。去,派门中弟子速速视察宗内,一旦发现魔修气息,速速来报!”
“是,宗主!对了宗主,”烈剑峰峰主请示道,“那试炼……要继续进行吗?”
“继续便可。”
鸣风道君微微颔首,显然他虽然派人提防排查以防万一,但护宗大阵只是动了那么一下,他并不觉得真有魔修侵入了进来,反而更倾向于是有魔修触动了法阵,见势不妙立刻逃脱了。
毕竟这雪灵宗的护宗大阵,要想颤动一下就能潜入进来,那非得是青冥魔尊那样等级的魔修,就连青冥魔尊的两个护法,恐怕都做不到。
但这几年来,雪灵宗并未与青冥魔尊结怨,青冥魔尊纵然对仙门一向不善,他也是盯着万法宗和日渐败落却曾经是个庞然大物的叶氏仙朝还差不多,怎么会纡尊降贵的跑到他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雪灵宗来。
宗主鸣风道君的想法,似乎也是其他几位峰主的想法,他们内心并不觉得真有人潜了进来,但为了安抚宗门弟子,总要大张旗鼓巡查一番才是。
“是,宗主,师弟明白了。”
五位峰主,无一例外,都是鸣风道君的师弟。
可好像从他们这个大师兄坐上宗门之位起,他们就无法再称呼一声大师兄,反而变成了界限分明的宗主。
但晏云歇怎么说也是修真界活了几千年的魔修头子了,他又怎么可能会让雪灵宗的人捕捉到什么魔修气息。
试炼地中,试炼还在继续,试炼地外,一群人哄哄闹闹地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魔修痕迹,便又很快恢覆了平静。
“前辈,叶怀舟是您杀死的吗?”
终于躲过迷瘴中时不时从头顶或者身边飞射而出的利剑,顺利通过了第二关,站在了万剑林的边缘出口,叶逸尘放松下来舒展了一下紧绷着的身体,等待监引弟子送他去第三关的功夫,才轻轻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那时他只记得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不等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就心神一松,昏了过去。
但他那一瞬间已经猜到了是谁。
所以才会本能的放松。
可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了。
只知道再次苏醒,他被前辈紧紧抱在怀裏,而叶怀舟已经不见了。
“是。”
晏云歇没有否认,顺便教导了一句叶逸尘,“你要知道,在修真界,很多时候,一时心慈手软,就有可能后患无穷。”
就连天书中,叶怀舟之所以活到天书中段还在膈应叶逸尘,就是因为前面有两次,叶逸尘都有机会反杀了他的,可偏偏却因为继弟这层关系,犹豫了两次。
直到第三次,天书中段偏后些,才终于杀了叶怀舟。
而现在,这个天书中前半部分时不时出来恶心人的苍蝇,却被自己提前杀死了。
晏云歇不知道,这究竟会对天书进展造成怎样的影响。
但他并不后悔。
叶逸尘沈默了一下,身为现代人的他似乎还没有办法这么快接受动辄将人杀死的惨烈,一时没有回话。
“罢了,”晏云歇也不勉强,反正修真界的残忍事实迟早会让叶逸尘明白他的话有多么现实,“你日后自会明白的。”
“其实我明白。”
叶逸尘却突然又开口了,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前辈,道理我明白,只是一时还无法适应。”
习惯了21世纪的和平与安逸,从小到大连杀鸡都没见过,虽然看小说也曾畅想穿越修真界大杀四方,可真的到了这样一个世界,让他短短一个月就适应你不杀我我就杀你的生存方式,的确是没有想象的那样轻松的。
这次换成晏云歇沈默了,他并不是觉得叶逸尘油盐不进,而是在思考,叶逸尘来的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
从天书开头的只言片语中来看,再看叶逸尘现在的接受程度,那应该是个虽然没有修士只有凡人,却日子安乐,难见杀戮的地方吧?
修真界打打杀杀习惯了,晏云歇感觉自己甚至无法去想象那样一个世界。
人都是有欲望的,有欲望就会有争斗,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平安合乐几乎不见血的世界?
说不上向往,魔尊大人只是很好奇。
短暂沈默间,剑林出口处的试炼者已经越聚越多了,远处山顶响起师崇景的声音,“第二关结束,第三关,登仙桥。”
这一次,他却没有再说明,第二关没有通过的人是什么下场了。
叶逸尘心头一凛,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禁转头去看人群,试炼者居然比通过第一关的人数又少了三分之一!
他们……难道不是像第一关一样,未通过就会被送出宗门?
如果是,监引弟子又为何没再那样说?
“他们死了。”
识海中,冷不丁响起晏云歇的声音,“第一关,等于给失败者留一条活路,也给通过者迟疑的机会,要不要继续第二关。但一旦决定踏入雪灵宗的第二关和第三关,那就没有退路了,不成,则死。”
刚刚还在想着慢慢接受修真界的生杀生存方式的叶逸尘,闻声顿时脸色都白了一层,他咽了口吐沫,看着剑林出口外高耸入云的山路,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他不能再抱着自己能穿越就一定会是主角的幻想大意前进,他已经来到了这个真真切切的世界,在这裏的每一步,都有可能与死神面对面。
“他居然活着出来了!?”
殊不知,在监引弟子师崇景正要散出灵力让第三关出现时,他身旁却响起一道不可置信中还夹杂着失望情绪的声音。
师崇景皱着眉转头,看向了身边错后一步的师弟陆云,“你说什么?”
原来,早在第一关开始不久,陆云就过来了,同他一起在主持试炼。
而第二关,将试炼者从传送阵散落放入万剑林,根本不是师崇景动的手,而是陆云做的。
陆云眸色快速闪了闪,“啊,没什么,我是说,他们居然这么快就都出来了,这会功夫就要到第三关了。”
师崇景眉头未松,他总觉得方才陆云说的好像不是这么一句,但刚才他一心关註着试炼者们,又的确没有听清楚。
不过师崇景也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始终是一种淡然如水的表情,挥手便是层层灵气如同一匹长布朝着山对面试炼者们的方向涌动而去。
那灵气一碰触对面的山壁,两山之间,便显现一道通往这边的长桥,可这长桥上,却是步步火色左右跳动,而在长桥下,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往年你总不想来监引新人,”师崇景灵气开启长桥,却忽然又看向了陆云,“今年怎么主动过来了?”
他对陆云这个师弟,印象并不算好。
虽然同为内门弟子,还都是烈剑峰同一师尊门下,可他总觉得陆云有些心性不稳,心气浮躁,近日来还时不时跟那几个外门弟子纠结在一起。
刚才那一瞬间,他更是隐约感觉到了陆云言语间透出来的一种驳杂之气。
只是没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
陆云转过头来,与他回望,脸上挂起一个恭敬体贴的笑容,“我这不是怕大师兄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吗?这做监引弟子,可是要平白无故损耗许多灵气的,我这个师弟也总不能年年看着大师兄您独自损耗而无动于衷啊。”
师崇景垂下眉眼来,不知道信了他没有,却也没有再说话。
“怎么样怎么样,陆云师兄他——”
此时以薛庆为首的几个门外弟子,正满心期待着什么。
薛庆勾了勾唇,“陆云师兄已经去师崇景师兄身边了,一定会有办法弄死那个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抢走通灵草的小子!”
本来,当日在行云秘境中,第一次看到那个废物居然抢走了通灵草,薛庆还是没有太慌的,反正出了秘境口还会重逢,他当即拿出了身上积攒的所有灵石,捧到了陆云师兄面前,请求他帮忙。
原本以为有陆云师兄这个内门弟子帮忙,还会抢不回一个废柴手裏的通灵草?
就连陆云师兄也是收了灵石,信誓旦旦的保证此事包在了他身上!
可就是这样,一出秘境,那小子居然跑了!
跑了!
还有不知道哪裏来的烟雾遮掩,转眼就没了踪迹!
这让薛庆万分恼火,可是也不知道对方去了哪裏,以为这事就只能这样了。
可谁知,今日宗门大开,冤家路窄!
他们偶然路过试炼者等候的石坛广场,居然在今年的试炼者中,看到了那个废物的身影!
薛庆当即决定,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弄死那个小子,但他只是一个外门弟子,根本接触不到试炼的整个过程。
“可是,陆云师兄真的就这么愿意替我们出气吗?”
薛庆旁边的方明,却又些迟疑。
薛庆冷笑道,“你傻啊,你真以为事情到了现在,陆云师兄还是在替我们出气?他是在替他自己出气!且不说行云秘境外,陆云师兄就已经看他不顺眼了,只说后来,陆云师兄收了我的灵石,一口应下,结果却连那小子的影儿都没看到,这是什么?这是那小子让陆云师兄一个信誓旦旦保证的内门弟子,在我们几个外门弟子面前丢了脸!那灵石更是只能黑着脸还给我,可他心裏怨不怨我不好说,但绝对会恨死了那个让他丢人的小子!”
陆云现在就算为了在他们几个外门弟子面前找回颜面来,也一定不会让那小子好过,何况他自己本身就看那小子不顺眼呢。
方明恍然大悟,“高,高啊!这陆云师兄是为了之前颜面,已经被我们架起来了啊!”
薛庆瞪了他一眼,“心裏明白就够了,这话你说出来,不怕陆云师兄反过头来找你我算账!?”
“眼睛别太盯死那些火焰,”晏云歇看着叶逸尘在几个试炼者试探着上桥后也慢慢踏上登仙桥,却因为那时不时喷出的火焰,而迟疑的步伐,原本不想开口,只想默默等叶逸尘度过第三关的他。不禁再次出了声,“要盯空隙,而且不要太慢,反而步伐不稳,更容易掉下去。眼步一致,快,准,狠!”
叶逸尘心中一定,深呼吸几口气,盯准了一道空隙,便跳了过去!
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只要听到前辈的声音,他的心裏就会变得踏实,勇气都好像也多了几分。
“叶逸尘!”
可就在他快速跳出几步时,身后却忽然响起谁的声音。
叶怀舟死了,谁还会喊他?
这一叫,便让叶逸尘条件反射地想要回头去看,右脚下,一团火焰却砰地一声窜了出来,高高燃烧直冲他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