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气氛稍稍平息，众人皆暗自松了口气，张凤池才有空去关照自己母亲的情况，张红玉正躲在蓝瑟身后瑟瑟发抖，呜呜哭泣不停，蓝瑟和张凤池对视，想要说话，张凤池却迅速转过脸，问黄莺道：“她是你接来的？”
黄莺抱着手臂，神情冷漠：“我没那么无聊。”
一道花花绿绿的身影又从人群中跳出来，正是方才被黄莺打了一巴掌的孙蔓菁，他不知何时补好了脸上的妆容，原本红红的指痕被脂粉遮住。
一见他跳出来，金凌和蓝愿又忍不住捂嘴窃笑，金凌暗想，这厮实在是太影响他高岭之花的形象了，再听孙蔓菁多说几句，他还如何高深莫测下去。
孙蔓菁跳到黄莺面前，捏着嗓子叫道：“大公主，你护短，我不服。”
黄莺挑眉道：“我护什么短？”她又对黄嗣龙道：“黄嗣龙，看好你的狗，别再让他出来丢人现眼。”
黄嗣龙道：“他说错了吗？”
这边几个人剑拔弩张，那边金光瑶识趣地闭了口，以免让场面越来越乱，认为自己应该找个板凳坐下来抱一袋瓜子边嗑边听，这一塌糊涂的，似乎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但看四面，人群后方竟有人踩起了高跷，亦有人把蜈蚣梯组合起来弄成个简易的竹架子，几人蹲在上面往这边张望。
唉，再加上吹火的辛夷，唱戏的孙蔓菁，还真是个庙会，金光瑶“呵呵”两声，心想，其实仙门左道也没有大区别，全都爱凑热闹，只是这些人格外不正经些。
蓝涣目光扫过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嘈杂乱象，在一众旁门左道，妖魔鬼怪仿佛看珍禽异兽一般的审视下，神色没有丝毫松动，仪态端方，气度从容，仿若置身于玄门中哪个清谈盛会一般。
孙蔓菁得了黄嗣龙的帮腔，气焰更甚，清了清嗓子，说道：“张凤池这些年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情，你却还要护着他。”他又对金光瑶戟指而向，说道：“你方才分明是在出言要挟张夫人，叫她不敢伸冤，如果不是你乱说话，小龙头又怎么会对你发难呢？”孙蔓菁虽然为人神神叨叨，口齿却很伶俐，黄莺和金光瑶俱都是微微一怔，黄莺道：“孟瑶，你的确不该胡乱插嘴。”
金光瑶暗想，你就会甩锅给我，都是弟弟，怎么差别这么大呢，张口道：“我胡乱插嘴的确不对，我道歉，但我方才说的话，有哪一句有问题吗？张夫人是你们捉来的，怎么就能保证没有被你们要挟过，甚至教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呢？我可没叫她别指认池子什么，也没有叫她闭口，只是叫她不要乱说而已，我的意思是叫她说真话，说真话什么不对吗？”
孙蔓菁会辩，金光瑶更会狡辩，三言两语又把人绕进去了，孙蔓菁咬牙跺了跺脚，双手一甩，甩出两条长长的淡青色水袖，好似那戏台上的花旦，人群中不知是谁，竟尔大叫了一声“好！”又引发一阵哄笑，有人起哄道：“孙老板，演一段！”孙蔓菁却“哼”了一声，不予理会，双手一扬，收起水袖，一溜烟来到蓝瑟身畔，双手轻轻抚摸张红玉的后背，柔声道：“夫人啊，你从前和我说过的，阿丰杀了阿华父子，还有你的好姐妹春桃，你难道都忘了吗？”
张红玉抬起布满伤痕的脸，看见孙蔓菁的脸，忽然捉住他的袖子，怔怔地道：“是啊，我是说过的，孙哥儿，你快跑，当心阿丰害你的命。”
张红玉的话传入金光瑶耳中，他登时心中一震，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孙蔓菁，有可能就是当初张红玉找的那个小白脸，充当了压死张凤池和张红玉母子情分的最后一根稻草，张凤池不可能放过孙蔓菁，孙蔓菁活到现在，多半有些依靠。
在那个时候，孙蔓菁可能就已经是黄嗣龙的人，他听从黄嗣龙的命令，去勾引一个上了年纪的寂寞妇人，对他这样的优伶而言，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好阴险卑鄙的招数，金光瑶目光投向黄嗣龙所在的方向，张凤池在手心啪啪敲了两下扇子，眼睛微微眯起来，若有所思，黄嗣龙却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而黄莺的脸色十分阴沉，身子微微一动，似乎想上前，却终究没有踏出这一步，只是对黄嗣龙说了一句什么，黄嗣龙的嘴唇动了动，他们的声音很小，金光瑶听不清，便拽拽蓝涣的衣袖，小声问道：“他们说什么？”
蓝涣低头答道：“黄姑娘斥责黄兄做得太过火，黄兄说……苍蝇不叮没有缝的鸡蛋，都是张夫人自找。”他把原话如实复述出来，包括粗鄙的俚语，自他口中说出，实在有些违和，金光瑶抿嘴一笑，道：“难为你了。”
孙蔓菁抖袖掩面，泫然欲泣，珠泪满眶，轻声道：“夫人，你不是说要请老龙头给你做主么？老龙头去世了，小龙头会给你做主的，你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吧。”他语调轻柔，好似在哄孩子一般。
张红玉呆愣片刻，忽然推开孙蔓菁，疯了一般地扑向张凤池，却被张凤池一闪身躲开了，张红玉扑了个空，终究年老体弱，气喘吁吁地瘫坐于地，伸指向张凤池，嘶声尖叫道：“是你，是你杀死了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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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蔓菁在后面幽幽地道：“夫人，阿华是谁？你脸上的伤痕是谁划的？又是何人，将你囚禁多年，不见天日？”他声音尖细圆润，头一个“夫”字高高扬起，“人”字又低低落下，几句话，每个字节时而起伏时而低沉，尾音拖得长长的，好似戏子的念白，张红玉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手指僵在半空，道：“阿华是阿丰的弟弟，我和老吴生的，是阿丰，是阿丰，阿丰杀死了老吴，阿丰刮花我的脸，阿丰关的我，他不许我说话，不许我见人……”
张红玉说的这些陈年旧事，在场不少人都有所耳闻，各路左道术士见她这幅惨相，不少人都面露不忍，愤慨地看向张凤池，有一个穿着杏黄道袍，手拿拂尘的老道出面，朗声道：“诸位，且听我一言，咱们虽被称为左道旁门，为正统玄门轻看，但既然行走江湖，若要立身立足，任是谁，乞丐娼/妓贩夫走卒也好，一教之主天王老子也罢，都要讲究一个忠孝节义，忠字打头，孝字为先，先不说于老龙头的死因，单这杀弟囚母的恶行，已然是逆反人伦，如同禽兽，德行如此低下之人，岂能再作为排教乾符的持符者？大伙儿说，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