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洋面对一张狰狞面目,血盆大口,只见大口中獠牙参差,牙尖上泛着赤红的血光,涎水顺着猩红的大舌头流淌下来,一股腥臭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差点儿没把薛洋熏晕过去,薛洋瞪大了野猫儿似的眼睛,脱口而出便是一声“我*!”
若是寻常少年面对这么一张黑洞似的大嘴,必定当即会吓得六神无主,腿软如泥,但薛洋似乎生来就与旁人不同,他胆量奇大,又早早地独立谋生,虽然才十三岁,却已是身经百战的“老江湖”了,平日间在夔州市井与其他地痞无赖争抢地盘,打架斗殴乃是家常便饭,他打架的对手个个又凶又横,身上全都带着菜刀铁链棍棒之类的家伙,这些人可不会看他是小孩子便让着他,薛洋要是反应稍微慢一点儿,稍不注意便会给人削掉耳朵鼻子。
再加上生来便与众不同,在伶仃湖夜夜与无数面貌丑恶缺胳膊断腿的鬼魂相伴,有了这段经历,对丑恶之物早已见怪不怪,乍然一见这张比自己脑袋还大一圈的巨口,震惊归震惊,心里却沉着冷静,全无恐惧。
薛洋在摸爬滚打中,练就了丰富的临敌经验和快如野兽的反应,无赖之间,打架要想打赢了,力气大拳头硬并不是第一重要的,重要的是看谁更会躲,更会来阴的,在夔州论“躲字诀”,还没有人能比得过薛洋的,他如往常与比自己高壮许多的流氓殴斗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身子一歪,正好栽倒在地,耳边传来“铿铿”巨响,像是牢里的钉板合上的声音,不必说,自然是那两排钢牙合上的声音,若是他方才再慢一点儿,整个脑袋就要给咬下来了。
薛洋手肘和脸颊重重磕在地上,地上许多尖锐的骨头渣子和碎石子刺进肉里,钻心疼痛席袭来,薛洋硬忍着一声不吭,眼睛瞧见面前是两只毛茸茸的巨爪,爪子快抵上他半张脸那么大了,黑色泛金光的毛发下尖锐利爪若隐若现。薛洋不及多想,一手撑地,连忙爬起,身子在地上灵活地滚了一圈,不仅不往后退,反而往这巨兽的两腿中间钻了进去。
他年岁尚幼,又因为童稚之时过的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身体较之同龄人显得更为瘦小,十三岁的年纪瞧着也就十一二岁,但身量小倒是没让薛洋吃半点儿亏,和人打架的时候,他总是仗着身体小,动作灵活,轻易便可钻进桌肚灶台之类的地方躲避,还摸索出一个杀招:“滚地刀”。
所谓“滚地刀”就是打架之时,钻到人的胯下,用刀去割这人脚踝或是直接戳脚背,这招极为阴损又歹毒,别说是玄门仙首了,即便是市井混混也很少干这种事儿,一来,但凡要点儿脸皮的男子一般是做不出钻胯这样猥琐的动作的,至多也就是用用“撩阴腿”,二来,出来讨生活抢地盘的地痞混混多数都是成年男子,身量也不够小,除非是特别矮小的三寸丁儿,是钻不到人家的胯下。
但薛洋是个没人教的野孩子,无所谓猥琐不猥琐的,脸皮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更是不知道,也没人教他要脸,对他来说,只要能赢,用什么阴毒手段他都无所谓,更何况现在他面对的压根儿就不是个人,他跟人都不讲脸面,在禽兽面前还要个屁的脸皮?
当下仗着身材瘦小,模仿四脚蛇的姿势,迅捷无比地钻进了巨兽的腹下,蹲起身子,双手握住屠狗刀,腰部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喝道:“孙子,吃爷爷一刀!”薛洋已经饿了两三天了,但在生死边缘,身躯竟然爆发出巨大的潜力,以腰部为轴心,整个人像个陀螺似地旋转,森冷的刀间在黑夜中划出一道眩目的银芒,只听得铮铮两声,眼前绽放两点金银交杂的火星子,晃得薛洋眼冒光斑,像是火石被擦燃了,跟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狂嚎,嚎声裂天震地,在深谷中层层荡开,如惊雷滚滚,四面山坡无数碎石簌簌而落,群鬼给这雷霆之吼震得从草木碑林中飞出,如惊弓之鸟,霎时间阴风阵阵,天上鬼影飘飘。
薛洋感到双耳剧痛,双臂酸麻,虎口裂疼,方才自己倾尽全力的那一下,竟像是砍在极度坚硬的金石之上。
头顶的腥臊黑毛抖动不停,显然怪兽是给他弄疼了,薛洋生性狡猾,又性情悍勇,极为歹毒,见似乎一击不成,眉头皱起,目露凶光,如同恶狼附体,瞬息之间灵机一动,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索性一不做二休,凌冽刀尖往上插去,要捅破这怪兽的肚子,薛洋刀剑猛刺,嚯嚯有声,刺入浓密如春草的黑毛中,将将触到实处,那怪兽似乎也通人性,忽然间便后足蹬地,高高跃起,躲过了这凶狠的一击。
怪兽在寒月轻雾之下,一跳便跳出了约莫一丈远,落在一座高高隆起的坟包上,这怪兽虽然身躯庞大,动作却很轻灵敏捷,迅速转了个圈儿,正对着薛洋,低头舔舐自己的两只前足。
夜里虽然光线昏茫,但薛洋在伶仃湖里头住得久了,练就了一双夜猫子眼,夜里也能看清东西,这时候他才完全看清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东西似狗非狗,似狮非狮,头大如斗,鼻头生得极大,面生褶皱,十分丑陋,双肩到地足有一人高,从头顶到下颌生着黑色鬃毛,泛着点点碎金,毛发浓密,几乎完全遮住了双眼,背脊宽阔,四肢健硕,这怪兽短粗的脖子上套着一圈犀牛皮制的项圈,颌下项圈上挂着一面圆形金牌,镶珠嵌玉,熠熠生辉,金牌上刻着个精美的纹路,看着像是一轮太阳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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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见了这金牌,想这玩意看着是有人养的,又寻思着:“这东西套着项圈儿,莫不是谁家养的狗子钻到这里来了?”
但他觉着这东西又不像是狗子,反倒让他想起夔州城里头的石狮子,又不完全像,薛洋当时没怎么见过世面,不知道这怪兽其实也是只狗子,只不过是西北之地特有的巨獒,体型庞大,性情凶猛,经常被养来看家护院或是作为仙门世家的护家灵兽,这只獒是巨獒中最为凶悍的一种,被称为狮獒,神威凛凛,吼声如雷,连狮子见了也得绕着走,薛洋自小就住在夔州,从没离开过蜀中,自然是不认得这西北才有的獒犬。
他又拿起刀一看,只见手中的屠狗刀已然惨不忍睹,刀边儿翻卷起伏如荷叶,刀锋上出现一个三寸来宽的豁口子,眼看除了刀尖儿还算完好,其他地方,竟是不能用了,薛洋不禁暗暗心惊:“这畜生,皮这么厚?”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心头不免郁闷烦躁,暗道:“爷爷今儿是要折在这儿了?”
忽觉脖颈上一凉,转脸一看,正好对上一张瘦如鬼魅,颧骨高耸的狐狸脸。正是方才那只三尾白狐,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后领之中,两只前爪搭在他的脖颈处,整个身体都趴伏在薛洋的背后,瑟瑟发抖,像是把他当成了挡箭牌一般。
薛洋最讨厌狐骚味儿,更何况这老狐狸精也没有话本里形容得那么美艳,当初自己见了她的庐山真面目,还失望了好一阵子,正想骂这死狐狸精黏上自己,对面那只狮獒却已然舔好了伤口,后足往后扒地蓄力,猛地一跃,裹挟着漫漫烟尘,茫茫骨灰,狂吠着往他这里扑将过来,薛洋又骂了声:“*”,再也顾不上那只黏着他的老狐狸,把手里的废刀往狮獒脸上扔了过去,脚底抹油,掉过头拔足便狂奔而去。
薛洋自小便听说书先生时不时地念叨:“自古侠女出风尘,英雄每多屠狗辈”。
他是想屠狗,但他不想做什么英雄,如果狗要来屠他,他也只能当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薛洋投掷出的屠狗刀飞到巨獒面前,巨獒似乎受过训练,对此类刀兵丝毫不惧,一爪抬起,随意一扇,便将那屠狗刀打飞了,跟着重重落地,震得地上的狗尸齐齐抖了一抖,足下尘土飞扬,巨獒方才中了薛洋的暗算,极其愤怒,四足踏起,狂吠不止地对薛洋穷追不舍。
薛洋只有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巨獒,还没跑出几丈远,一道黑影子便遮住了他头顶的月光,跟着双肩一沉,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地,那巨獒双足按住薛洋的肩膀,将他按住了地上,薛洋自然不甘就范,对生的渴望让他爆发出无限的潜能,张开嘴“啊”的大叫一声,叫声响彻云霄,又惊动了一大群鬼魅从草丛中飞出来,漫天乱飘,薛洋双手撑地,生生地在巨獒的泰山压顶之力下撑起了身子,跟着后脑勺往后一撞,正好撞在那巨獒柔软的鼻子上。
巨獒浑身上下都覆盖着厚实的皮甲,但鼻子却很脆弱,薛洋听到了“喀啦”一声,这声音他在熟悉不过了,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薛洋的头骨似乎特别硬,他小时候偷烧饼,给烧饼铺子的老板用铁棍子敲过头,敲得头破血流,居然也没有死,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可能是铁做的也说不定。
薛洋用自己的铁脑袋全力撞击的一下,顿时把那巨獒的鼻骨给撞断了,那巨獒吃痛,仰天“嗷呜”长啸,足下的力道立即松了,薛洋趁机甩开按在自己肩膀上的两只巨爪,翻过身子,一面想反客为主,一面想趁机压死背后死黏着他的白毛老狐狸,那白毛老狐狸却狡猾至极,薛洋一侧身,纤细的身子就像蛇一样,呲溜溜地从薛洋的腋下钻出来,滑到这少年的胸前。
薛洋当然顾不上再管讨人厌的老狐狸,当务之急,是先甩了身上的狗东西,那巨獒的鼻子上淌下两行鲜血,正好滴在薛洋的苍白病态的脸颊上,它在薛洋这里连续吃瘪,本已万分愤怒,见了薛洋脸上的夺目红色,更是目露凶光,彻底陷入了疯癫,张开大口,要把薛洋的头颅咬得稀碎。
薛洋等的就是这笨狗发疯,这狗嘴巴一张,他便抬起手,将一把东西丢进了巨獒的嘴里,那巨獒猝不及防,将那团东西尽数吃了进去,瞬间涕泪俱下,痛苦哀鸣,朝天狂吼,薛洋趁机爬出巨獒身下,却没有立即逃跑,又大着胆子,两只手往巨獒眼睛甩过去,手掌一开,甩出两团红色的粉末,扑在了巨獒的双眼,于此同时,三尾白狐狸屁股的从薛洋胸口挤出来,尾根处喷出一道黄绿色的尿液,正好打在巨獒的鼻子上。
那巨獒更是痛苦,闭上眼睛,又狂吠了数声,将脸埋在地上,剐蹭不停,薛洋给巨獒吃的和甩到巨獒脸上的粉末,是他为了煮狗肉,从夔州酒楼里头带来的辣椒粉,方才他给这怪物压在身下,想着就算自己逃跑了,也会再次给这玩意儿追上,必需想法子彻底甩脱它才行,可薛洋身上唯一的家伙也没了,剩下的就是一堆做饭用的作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此招,趁着翻身的功夫,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了两把混着盐巴花椒的辣椒粉,一把喂给这狗子吃,一把给它揉眼睛,叫这狗子尝尝什么是夔州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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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巨獒难受得满地打滚,薛洋想了想,还是往里躲安全,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那狗子越难寻着自己,便掉过头,铆足了力气,狂奔入伶仃湖极深处。
有道是狗急跳墙,兔急咬人,羊急顶牛,人急生智。
却说薛洋在生死边缘,千钧一发之际,陡然心生奇计,祭出夔州特产朝天椒粉,终于暂时甩脱了狮獒,一路往伶仃湖深处逃去,本来他已经饿得没剩多少气力了,但这种动辄要命的当口,薛洋忘记了饥饿,如同吃了虎狼之药,神威大振,浑身力气不断涌上来,支撑他两条腿狂奔不歇,一步抵得上平时两三步,比那只恶犬“黑旋风”奔跑得还快,这无休无止的劲儿头,堪比夸父逐日。
耳边尽是鬼哭风啸,偶尔还伴随着一两声野猫的尖叫,薛洋也顾不上东西南北,只一个劲儿地往雾浓的地方钻,薛洋光顾着逃命,却没有留意到,随着自己深入伶仃湖腹地,鬼哭声和猫叫声渐渐地都消失了,他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浑身虚脱,两条腿都没了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一下子瘫坐在地,汗水淋漓,身上破破烂烂的葛衣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浑身上下的毛孔好似都被堵住了,顿感闷窒无比,薛洋心想:“老子今年准得起一身痱子,都是那死狗给害的,迟早把那死狗的狗皮扒了,做狗皮大衣。”
四面漆黑不见五指,万籁俱寂,唯有薛洋粗重的喘息声,他脸上挂满了汗珠子,脸颊和手臂伤处给汗水浸泡过,皆疼得钻心,薛洋用湿漉漉的袖子擦擦脸上的汗,想扯开自己的衣襟散散热,手伸到脖颈处,却摸到一样温热的物件,毛茸茸的,却一点儿也不刺手,反而又滑又软,薛洋撇过眼,见自己肩膀上有两点黄豆大小的绿光,竟是一双小眼睛,正贼溜溜地盯着他望。
薛洋不觉怔了一怔,顿了一会儿,才想过来,还有只老狐狸在自己衣襟里头兜着呢,放才他跑得匆忙,竟然忘了把这老狐狸拽**子扔掉,在他拼命奔逃的时候,这白毛老狐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前胸挪到了他的脖子上,身躯圈起,三根狐狸尾巴如老藤缠树,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薛洋又以夔州方言骂了句不堪入耳的脏话——他说怎么热呢,原来脖子上是套了个狐狸围脖,这白毛老狐狸真是贼精贼精的,怕躲在他衣兜里头半路上会掉出来,竟然自动缠上了他的脖子,这是赖上他了。
薛洋小时候在街上讨饭的时候,每逢数九寒天,耳朵都会起冻疮,又疼又痒,每每望见城里的那些富户,脖子上带着紫貂或是狐狸皮做的围脖,都觉得无比羡慕,心想这自己将来要是发达了,也要弄个貂皮大衣穿着,狐狸围脖套着,再弄个镶金嵌玉的腰带一扣,要多暖和有多暖和,要多气派有多气派,如今他的愿望算是实现了一部分,可是薛洋半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第一,现在不是冬天,第二,这围脖的色儿实在太晦气了。
薛洋可不是对小动物心存怜惜的人,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儿有心思顾别的?当即张开手爪朝这三尾白狐的脖子抓了下去。
薛洋从前没当流氓的时候,经常去夔州城外的青蒿地里头抓黑蛇晒成蛇干,卖给药铺子换钱,教他抓蛇的老乞丐告诉他,抓蛇就要抓七寸,他估摸着抓别的畜生也差不多,摁住脖子准没错,薛洋抓了不知道几百只蛇,手法磨炼得比毒蛇吐信还快,倏然这一下抓,快如闪电,又狠又准,透出远超年龄的凶悍与冷静,那老狐狸似乎给那来路不明的狮獒吓得不轻,还惊魂未定,饶是狡猾多端,也没想到薛洋这个半大的小孩儿会忽然来这一下,不及闪躲,便给薛洋捏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