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孟瑶的处境比张丰年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母亲那几年不红了，门前冷落，恩客寥寥，除了猎奇的，没几个人光顾孟诗的生意，这时候孟诗又生了病，需要钱看病吃药，最后的一点积蓄都花光了，于是孟瑶不得不四处帮工，赚到的一点钱，都得上交给老鸨，如果老鸨在他们身上搜刮不出油水，他们母子可能会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思诗阁虽然乌烟瘴气，但留在这里，好歹有片瓦遮头，那段时光对孟瑶来说，同样不堪回首，他每日都在四处奔波中渡过，往往夜半三更了，还要在思诗阁的后厨洗锅刷碗，实在苦不堪言，但当他去龙王庙，看见阿丰手臂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蹲在那里数蚂蚁，便觉得自己过得还算可以了，虽然他也会被打，但至少还不算家常便饭，从张丰年身上，孟瑶体悟到，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孟瑶和张丰年两人实在缺钱得紧，便一块儿找来钱快的差事干，有时候还会互相介绍。
冯舒语那时候还没进化成人渣，只是排教云梦分舵舵主手下的一个小人物，因为聪明伶俐，被于化龙派到龙王庙负责打杂兼当石双鱼和计如盛的保姆，他在龙王庙，除了伺候白蛟，还负责养活石双鱼和计如盛两个小子，他可能那时候已经意识到计如盛的身份不简单，把这个脾气不好，顽皮爱闹的师弟当成祖宗似的供着，给计如盛买这买那，缝衣纳鞋，他带计如盛去吃羊肉粉，就喊一碗，看着计如盛吃，自己在边儿上闻味道，回去喝野菜粥，要多辛酸有多辛酸，有时候孟瑶都觉着，冯舒语简直像计如盛的妈，对计如盛当真是一片拳拳慈母心，想想那时候，金光瑶也觉得自己真够天真的，还以为冯舒语是本着疼爱弟弟的心思呢，哪知他肚里那堆弯弯绕。
计如盛还好，石双鱼的食量实在太大，吃不饱，肚里的妖丹就要作怪，控制着石双鱼的身体砸墙撞柱，弄得冯舒语苦不堪言，靠他的工钱根本不够养活两个牛犊子一般的小子，于化龙又不给他多余的钱，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今想来，于化龙是在考验冯舒语，测试他的变通能力，再决定要不要重用他。
出于种种原因，冯舒语最终也下海了，他加入了孟瑶和张丰年的捞金联盟，只要能赚钱，哭坟、出老千、背尸体、扒死人坟墓，什么晦气的事情都做，甚至他们还翻墙进某个出名暴发户的家里扒窃过，在生活的磨砺下，孟瑶学会了扮演女子和开锁，张凤池学会了赌博出老千，冯舒语学会了闭气装死，而袁福生学会了装鬼和易容。
袁福生本来被荀氏教导得还算老实，他并不很缺钱，但他喜欢跟在师兄弟身后喜欢凑热闹，做些坑蒙拐骗的事儿，张丰年招呼大家去哭坟，他次次都去，哭了一晚上，挣十几个铜板的赏钱。孟瑶还记得，袁福生人很不错，哭坟拿了赏钱也不要，而是分给缺钱的师兄弟们。
后来他们几个人胆子越来越大，干起了敲竹杠的勾当，袁福生跟袁子望学了神行步法和易容之术，动作极快，只要穿上一身白大褂，披头散发，在夜里头飘来飘去的，那和鬼魅也没什么分别，于是冯舒语便撺掇袁福生和他们跑到没有仙门世家驻守的偏僻乡间，由袁福生在夜里装鬼，然后自己粘上假胡子，装成云游到此的仙门名士假意驱鬼，以此骗取钱财，此招屡试不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袁福生整日和一帮小混混在一处，耳濡目染之下，便学会了冯舒语骗人的那一套，自己也能张口就来：“贫道云游至此，观此处妖气冲天……”
老段和袁子望早年交情就很好，这些年他经常开解自己这位师弟，老段不无感慨地告诉金光瑶，在他离开云梦后不久，袁福生的母亲知道了他在外面做的行当，十分伤心，又想起虞鹰因何而死，更为难受，悔不该让袁子望带袁福生去混什么野教，让袁子望把袁福生带了回来，令他跪在自己父亲的牌位面前，斥责他丢干净了他父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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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福生却俨然成了个小混混，性情与他的父亲南辕北辙，对于母亲的教训，他丝毫不以为意，反而说道：“我爹都死了十几年了，还有什么脸？他还能从坟墓里跳出来抽我不成？仙门名士又如何？还不是给自己亲兄弟卖了？世家子弟还不如狐朋狗友讲义气呢。”
荀氏说道：“你的未来就打算如此过了么？”
袁福生瞪着一双杏核眼，十分冷静地说道：“不如此，还能如何呢？您觉得我有本事向温家复仇么？还是向虞家复仇？我要怎么做才是对的？去把我叔叔砍死？抢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一切？为什么您要告诉我我从哪里来，您知道么？我在云梦的庙会上，远远地看见过我的表兄和表姐，他们无忧无虑的模样，可真让我难受。”
在儿子极端冷漠的目光面前，荀氏怔住了，然后泪水夺眶而出，说道：“我的确不该告诉你的。”
温家还没倒下，荀氏便郁郁而终，射日之争后，袁福生也没有说要认祖归宗的意思，甚至虞家都不知道他这个人的存在，他也没有加入排教，而是继续江湖漂泊，他精通易容，善于隐藏，行踪不定，经常换名字，袁子望也寻不见他，金光瑶再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从江澄那里，今夜袁福生又出现，却是来下手害自己的。
金光瑶心想：“阿福确实没有福，如果虞夫人和袁子望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本应该拥有什么，会不会更好些？如果我的母亲也不要让我知道我是金光善的儿子，是不是对我也会更好？但若那样，我会一直留在原地，就遇不上蓝涣了，终其一生，都无法领略这云端上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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