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打死几条人命后,拿不住私会的人了,他又吹毛求疵,凡单独说了几句话、略有接触的年轻男女,他不管人家有没有私情,一概冠以行止不端的罪名,动辄罚他们打板子、彻夜跪祠堂,闹得乡裏人心惶惶。更有刁徒以此诬告讹诈,使得乡裏冤屈不断,暗无天日。
终于,有一日乡民们发现,这个一派威严、不茍言笑的道德先生,竟然背地裏与一名寡妇私通,且假公济私,用自己手裏的权势为寡妇儿子入官学的事行方便!
东窗事发之后,积怨已深的乡民们沸腾了,他们愤怒地将道德先生押送到衙门,由县裏革除他的功名后,又将他押回村头,打掉他的儒冠,剥去他的外衣,狠狠地掌他的嘴。
围观的乡亲们裏三层外三层,一面不断地将臭鸡蛋、烂菜叶照他头上砸,一面高声唾骂:“伪君子!”“假正经!”
此时锣鼓吶喊也到了高潮,真个是群情激愤,震耳欲聋。
披头散发的道德先生满面污秽,狼狈不堪,跪跌在地上,羞愧地垂着头,哪有半点平日儒冠文巾的读书人风采?
这大快人心的场面,让席上的宾客们也禁不住鼓掌叫好,尤其是邓玉冰,情不自禁跟着喊:“伪君子!”……“道貌岸然!”……“打得好!”
最终道德先生被打杀于乱棍之下,无人替他收尸。
惜花暗中观察。主位上的大学士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一直在谈笑敬酒,即便这么激烈的戏文也未能令他有半点失态。但惜花依然发现,臺上老儒生被革去生员身份时,大学士的眉心跳了一下。
而西门夫人,则是始终面色紧绷,到了众人鼓掌叫好时,才勉强露出笑容,对拉着她叫好的邓玉冰附和点头。
罢了宴席,回到自己院子裏,邓玉冰对惜花道:“真痛快,真痛快!可真让我出了一口气!”
她平日苦苦憋在心裏不敢说不敢骂的,今天借着看戏狠狠倾吐了个够,真是浑身舒坦,许久没有笑得这么开怀灿烂。
惜花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说:“那么小姐现在可以派人到西门家,就说西门夫人想念公婆和孩子了,想回去照料他们,让西门家快来接她。”
邓玉冰楞了楞,“啊……这,若是人来了之后,她否认呢?当面一对质,岂不会揭出是有人假传?”
惜花笑着摇头:“不会的,她不敢否认。难道她敢说,她不想念公婆和孩子、不想回去照料他们?她只有乖乖承认。就算她心知肚明是有人假传,她也不敢洩露半分。”
她打听过,西门家其实在之前曾遣人来接西门夫人,说孩子想念母亲,可西门夫人却以“邓夫人患病要陪伴”等说辞推却了。料想西门家的公婆也乐见她能与大学士夫妇关系紧密,将来好指望他们照应小孙子的仕途,于是没再派人来催,任由儿媳在大学士府长住。
既然西门家不急,那就让西门夫人主动想念婆家吧。她让邓小姐有苦说不出,那这回也让她尝尝哑巴亏的滋味。
邓小姐恍然大悟,立刻就着人去办了。
果然,没过两天,西门府上派人来接,西门夫人便对邓夫人称自己实在是离家太久,着实想念公婆和孩子,玉儿既然已经恢覆,自己也就放心了,这便要赶回去了。
邓夫人虽然不舍,但也体恤她思念家人,更何况又沈浸在爱女恢覆如初的巨大喜悦裏,便也没有太过挽留。
邓玉冰在自己院子的花园裏拉着惜花的手,欢欣雀跃:“姑姑,你真有办法!你太厉害了!”
“哪裏,”惜花笑了笑,“不过是他们心中有鬼,心虚便是他们的弱点。”
“那……”邓小姐又担忧道,“若是她下次又来呢?”
“她不会再来了。”惜花胸有成竹,“她知道西门家来接她是有人假传,可到底是何人假传呢?她头一个会疑心的,不是别人,正是令尊。大学士有多么看重名声,她当然也很清楚,那场戏同时让他们心惊肉跳……她定会猜想,是大学士被戏文所警,急于要与她撇清干系,于是便假她之名让西门家将她接走。若是大学士要赶她,她就不能自讨没趣,更不能惹恼了大学士,以免坏了儿子前程。所以,就算将来邓夫人再邀她来,她也不会来了。”
邓小姐又一次恍然大悟。她不禁拉着惜花,眼睛发亮地感嘆:“姑姑,你怎么想得这么周到!……阿弥陀佛,她再也不来,就太好了!”
惜花却收起了笑容,沈声道:“可这,也是治标不治本。没了西门夫人,也还会有别人,归根结底是在大学士身上。”
邓玉冰沈默下来,神情浮出痛苦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