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老人明明还是往日和善的模样,却陡然多出了几分令人心惊的危险之感。
“你不能上去,”杨明再次开口,语气已毫无回转的余地,“这件事与中尉你无关。”
“……为什么?”阮钰铭向后倒退了一步。
“没有为什么,中尉,”杨明笑瞇瞇的回答,“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不讲道理的。”
他说这话的模样着实陌生,陌生到让一个问题在阮钰铭心底油然而生,“你……是谁?”
对荒野女巫发誓,他说这句话不过是脑子一时短路,可真的脱口而出以后,才惊觉自己说不定是抓到了真正的重点。
对于特意把阮钰铭调来星空海盐塔的上层官老爷们,这名平凡而普通的情报员只不过是他们用来笼络房其琛的工具,以便后者能够早日低头认错,继续在前线浴血搏杀,因此,当他拖着行李被送到星空海盐塔门口的时候,对于早就等在那裏的房其琛和突然冒出来的塔长杨明毫无怀疑。
现在想想,这件事根本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破绽。
星空海盐塔是王国安排在黑街的暗哨不错,可是光看破败的外观就知道这间冰淇淋店在他们入住之前已经废弃了许久,他还记得桌椅上足足半指厚的灰尘和四处可见的斑斑霉点,布满了蛛网的卧室和被老鼠占据的后厨,他们足足清理了这间鬼屋一样的哨塔三天,才从成堆的垃圾裏拼组出了一间店面。
既然如此,星空海盐塔的塔长是哪裏来的呢?
似乎是房其琛这么介绍过,他就没有半分怀疑的信了。
可是,军部真的会派一个连军衔都没有的普通老头来当暗哨的塔长吗?
不如说,杨明真的是塔长吗?
比起一名有威严的上司,他真的更像是一名沈默的管家,存在感最强的便是用餐时间,平日裏都躲在后厨和卧室,偶尔军部来人,也从不主动碰面。
其中关窍一想通,阮钰铭的呼吸就急促了不少。
有一个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几乎已经亮出真身摆在了他面前——房其琛伙同杨明骗了他,后者根本就不是王国的人!
“你看上去相当震惊呢,中尉,”杨明沈稳的笑了,“我倒是没有想到仅凭少爷的一句话,你就愿意无条件的相信我。”
……少爷?
阮钰铭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你比我想象中要单纯的多,或许普通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这倒是让我有些唏嘘,倘若少爷不是生在了我们这样的家庭裏,是否也能拥有普通孩子的天真和快乐呢?”
杨明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踏出一步,他每走一步,阮钰铭都后退一步,直到他的背部撞上了方桌,才发现自己已近无路可退。
“其琛……其琛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口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这么重覆了几次,青年才从嗓子眼裏挤出了这句话,比起步步紧逼的杨明,真正让阮钰铭饱受打击的反而是房其琛的隐瞒和背叛,他始终都想不通,为什么从小养大的孩子要像提防自己。
“因为你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阮中尉,”杨明的语气有着些许的冰冷,“哨兵和向导的后代与普通人有着怎样的隔阂,你心知肚明,只是不愿相信而已。”
“不,”阮钰铭的眼眶开始泛红,“我和其琛是家人,从我们都失去家人的那一天开始。”
“确实,少爷和你的感情比与我的要深很多,”讚同的点了点头,杨明的神态染上了几丝无奈,“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理想国啊。”
“爱一个人,并不会与他同仇敌忾,同理,恨一个人,也未必会与他恩断义绝,个人的情感在纷乱覆杂的利益纠葛与制衡下渺小的不值一提。”
“所有人都是敌人,所有人也都是朋友。”
杨明走到了阮钰铭面前,嘆了一口气。
“你不该来这裏的,中尉,你一点也不适合黑街。”
阮钰铭瞪大了眼睛,双臂猛的推开男人,转身便要逃跑,却被后者一下子掐住脖子掼到了桌子上!
疼痛伴随着晕眩感而来,他被压在坚硬的桌面上,半张脸颊火辣辣的疼,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嘴唇和下巴流下,他的鼻子被砸破了。
“我记得你的父母。”
杨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们牺牲于前线,英勇无畏,就算是作为敌人也值得尊敬。”
阮钰铭闻言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烈的挣扎了起来。
“对不起。”
毫无诚意的致歉传入耳朵,青年用尽全身的力气撇头,在昏迷之前看到了男人小臂上露出的纹身。
雕零的玫瑰和破碎的纽带。
血色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