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为了和老棉联系,
严律先挂断了和薛清极的通讯。
他现在神经紧绷,脑子转的像是四条腿各走各的狗崽子——很忙,但前进速度惨不忍睹。
好在薛清极帮着捋了点儿思路后严律心裏略定了些,
老棉的电话一打通,严律第一句就是:“查查记录,被带走的那几个吃了药的妖服药时间有多长?应该都不短吧。”
老棉那边儿停顿了一下,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
应该是在查发过来的名录:“对,
这你也知道?”
“除了体质特殊的赵红玫外,封天纵、仙门那个散修甚至是胡旭杰,至少都有半年以上的服用史,
但没有像其他人和妖那样暴毙或者没多久就孽化,
”严律听到自己的想法应验,心裏却更沈,
“快活丸应该是筛选出最适合成为‘人造怨神’的人选,然后拉去一个特殊的地点,
在那个地方完成异变,只是目前我们还不知道这地方在哪儿。”
老棉错愕地“啊”了声,
缓了几秒才道:“严哥,
大胡他?!”
严律咬着烟闭了闭眼,手指搓了搓兜裏胡旭杰留下的信,薄薄的一张纸,
却跟刀片儿似地划过他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痛觉的皮肤。
严律言简意赅:“他在自己房裏留下信,
承认在半年之前就开始接触快活丸。”
省略掉胡旭杰信上遗嘱似的零碎嘱托,严律将胡旭杰服药、决定跟踪邹兴发等重要事情说了一遍。
老棉沈默片刻,
重重骂了一句:“老邹,老邹!真是糊涂!”
他和邹兴发年轻时就熟识,
赤尾虽然不大瞧得上他们坎精,但他俩却从没有什么冲突,年纪大了之后剩的老面孔越来越少,邹兴发也没了年轻时的高傲,俩妖反倒是能趁得空唠上几句。
不需要严律说明白,老棉就已经猜到了邹兴发和胡旭杰走到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大胡……毕竟年轻,行差踏错一步……”
“有时候掉进悬崖也就是那么一步,”严律抽了一口烟,苦笑地扯了扯嘴角,“半年,他真能给我找难题。”
老棉不过是长期服用了山怪餵下的过了它身体之后出来的快活丸的产物,半个来月时间就足够魂儿出问题,严律强忍反噬给他拔了孽,就这样也算是废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严律处在鼎盛时期,拿那些使用了淬魂的妖也没有任何救治办法的原因。
轻度的还好点儿,就跟老棉差不多,尽全力也能留下一条命。
胡旭杰这样儿的,拔孽就等于让严律消耗自身的同时还送他去死。
老棉在地下医院这么多天,很清楚这其中的厉害,没敢问严律到底要怎么处理这难题:“他自己应该也清楚,已经做好了活不了的打算,不然也不会一声不吭去跟老邹。”
严律揉了揉酸痛的眼眶,不想多谈这话题,转而道:“赤尾那边儿,知情的应该没几个,其他几个族的呢?”
“我已经召集各族族长过来告知了,赤尾既然已经确定犯事儿,到了这地步还是全都心裏有数的好,”老棉道,“各族都有出事儿的妖,但除了特别严重的自己带回去‘处理’了之外,轻度的都压在医院这边儿,这会儿都不抱怨老堂街是‘大家长’了,老实得很,巴不得街上能再帮着多出力。”
快活丸带来的打击太大,对各族都是麻烦。
想要保证族内的安全,自然是要割掉这些已经“腐烂”的同族,但自己切掉毕竟不忍,老堂街肯统一治疗、治不好的统一处理自然是再好不过。
严律“嗯”了声,他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这些破事儿,只问:“还有别的消息吗?”
“暂时没——”老棉那边儿传来信息提示音,他说一半儿的话断了,鼠标“卡卡”地点了几下,轻咦道,“严哥,我托官面儿上的妖查了,监控上最后一次捕捉到老邹的车出现在哪儿你猜猜?”
严律不耐烦:“你先猜猜我现在会不会开车过去碾死你?”
“对不住,顺嘴顺嘴,”老棉赶紧把自己爱卖关子扯犊子的毛病给收敛了,“老市场!你知道那是哪儿,那地方只有仙门在!”
老棉将监控视频传给了严律,自己则继续去处理各族的事情。
临挂电话前老棉问胡旭杰的事儿可以暂时不对其他族的妖说,毕竟主要犯事儿的是邹兴发,但畲龙和邹雪花问起来怎么办。
老棉迟疑道:“刚才小龙去医院的时候,顺道去看了看雪花。那孩子状态很不好,你过去的时候她还能坐着说话,小龙过去的时候她只能躺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还问小龙大胡在做什么,小龙糊弄过去了。”
“先别告诉她,一个是她爸一个是她对象,这事儿告诉她肯定要糟,就说大胡让我指使去外市出活儿了,”严律道,“小龙那边儿我等会儿给他发个消息。”
老棉嘆口气儿:“老邹拼了命不惜把同族推出去,就为了救雪花。哥,你说他有没有想过雪花要知道自己亲爹这么做,她还怎么活?”
严律被问住了,老棉也没需要他回答就挂断了。
活着总会遇到许多没有答案的事情。
就像薛清极拼命想要活下来留在他身边一样,甚至动过和山怪、赵红玫一样的念头。这是一种执念,雪花是邹兴发的执念,严律是薛清极的执念,这执念的源头是因为爱。
爱的可以放下底线,甚至爱的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参与决定。
不同的是薛清极还想从严律身上得到同样的回应,所以他反覆试探,让严律有了给他两巴掌让他好好做人的机会。
而邹兴发对女儿的感情,和赵红玫是一样的,这两位父母不分人还是妖,都无条件地为孩子放下了尊严、道德甚至是性命。
却没想过徐盼娣和邹雪花在得知真相的时候,又要怎么面对现实。
严律忽然很庆幸薛清极是那么个追根究底的性格,才让他俩能对这些问题认真谈谈,即便是争吵干架互不理解,但对对方的感情也还是让彼此各退一步。
这选择裏至少严律参与了,所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严律觉得自己都能接受。
烟烧到了底,严律回过神儿,将信纸拿出来拍照发给畲龙,又简单说了对目前情况的推测后,点开老棉发来的信息查看。
监控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摄像头拍到的,并不清晰。
依稀能辨认的出是凌晨三四点的老市场街头,邹兴发的车缓缓开到,因为监控范围有限,所有没拍摄到胡旭杰的车。
车挺稳差不多过了十几分钟后,邹兴发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街对过一处小道。
小道似乎还停着一辆车,停的十分狡猾,只能看到车灯亮着,但车牌车型一概看不清楚。
邹兴发怒气冲冲地疾步过去,也跟车一样隐没进阴暗小巷中。
过了五六分钟,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镜头外走进来。
胡旭杰人高马大的轮廓弓腰蹑步,一寸寸地挪到小巷外,想偷听裏边儿的对话,但又不敢靠近,抓耳挠腮地蹲在一处店面忘记收走的竖牌后不肯离开。
严律一瞧见他这笨贼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这小子这会儿看样子还没出什么问题,胳膊腿儿都在。
邹兴发一直没从车上下来,严律将视频进度向后拉了一段,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两辆面包车前后脚开进监控范围内。
车上下来两个妖,严律认出是赤尾裏比较顶事儿的俩小辈儿,也是跟邹兴发有直系血缘关系的小辈儿。
胡旭杰急忙躲起来,俩小辈儿下了车也走进小巷,胡旭杰才慢慢从角落裏走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面包车旁,显然是想查看裏边儿拉的是什么。
即使视频裏看不清楚,但严律也多少猜到了胡旭杰会看到什么。
他会看到长满了秽肢即将孽化或者暂时还算稳定的同族。
果然,视频中胡旭杰楞住了,似乎无法想象地揉了揉眼睛,又给了自己一耳光,试图清醒一点后再查看,这次他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严律看到视频中他撑在车窗上的手慢慢下滑,最后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变故也就是在这时发生,小巷内,邹兴发走了出来,他一眼瞧见胡旭杰,起先是楞了下,随即疾步过来,过程中不断向后看,应该是看小巷内有没有别人发现。
邹兴发冲到胡旭杰身边,将他朝外推搡,过程中他试图捂着胡旭杰的嘴不让他发出动静。
但胡旭杰本来就是个鲁莽的性格,这段时间被快活丸造成的心理压力和愧疚早就将他折磨得精疲力尽,他在孙氏医院地下的时候听完了严律等人对快活丸的分析,已经很清楚所谓的“药材”是什么。
现在再看到车裏的同族,胡旭杰再蠢,也已经明白了邹兴发要拿这些妖做什么。
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几近崩溃,不顾邹兴发的阻拦,一拳打在了自己老丈人脸上。
对胡旭杰来说,邹兴发一直是讨好的对象。
他知道邹兴发瞧不上自己这混种,小时候他就跟同族格格不入,好在他爸老胡和严律有些交情,在妖皇的庇护下,赤尾对他才算接纳。
等他和邹雪花交往,邹兴发对他的不满就彻底不装了,直接摆在脸上。
为了讨好老丈人,胡旭杰在他面前大气儿都不敢喘,唯恐老丈人听到他呼吸声都觉得像抽油烟机,只要不是公务,胡旭杰跟老丈人说话基本都一口一个“您”。
但这一刻,胡旭杰的拳头落在了邹兴发的头上。
往日从不打眼瞧胡旭杰的邹兴发却没有任何反抗,他沈默地挨下这一拳,等胡旭杰要再落下第二拳的时候才以灵力聚在掌中,轻松按下了胡旭杰的胳膊。
他语速奇快地说了几句,但话没说完,小巷内的车灯闪了闪。
并非是车灯故障,而是有人下车后站在了车灯前。
严律直起身紧紧盯着屏幕,却始终无法看清站出来的到底是谁。
那人似乎开了口,邹兴发和胡旭杰暂时停下争执,胡旭杰朝那边儿看了一眼,似乎是很吃惊,但随即勃然大怒,竟然半化出原身来扑向小巷,邹兴发大惊,立刻也化出些许原身上前制止。
巷口的车灯急速忽闪,片刻过后忽然又恢覆如初。
五六分钟后,小道裏车灯渐渐熄灭,严律知道这是车开走了。
邹兴发和胡旭杰并肩从小巷走出,刚才的两个开车的赤尾也跟在身后,各自手裏拿着几张符纸,分别贴在面包车和邹兴发的车上,而胡旭杰也被硬塞了一张。
邹兴发似乎在和胡旭杰解释什么,但胡旭杰听不进去,他反手推开邹兴发,指着他鼻子点了点,嘴裏大概是不干不凈地骂了几句,邹兴发沈默地听着,目送他走出镜头外,自己摇摇头,也上了自己开来的车。
另外两个赤尾在他的嘱咐下重新回到面包车上,邹兴发的车一开,两辆面包车随后跟上,几秒后,严律惊愕地发现胡旭杰的车也紧随其后开走,这次并非跟踪,而是同路。
贴在车上的符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四辆车一开始还十分清晰,但开出去几米远后竟然在监控裏模糊起来,像是一道急速过去的影子,知道是车,却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型号什么车牌。
监控到这裏也就结束了。
严律眉头紧锁,他将视频转给了董鹿和薛清极各一份儿,然后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邹兴发发现胡旭杰在场时第一反应并不是要让他闭嘴或者带走他,相反,邹兴发的肢体语言表达出他希望胡旭杰立刻离开。
这或许是因为邹兴发不希望胡旭杰搅合进这浑水裏,他很清楚这不是好事儿。
他平时对胡旭杰不给个正眼儿,但近两年其实态度已经松动到底了——没有一个爱孩子的爹能对一个十年如一日为自己女儿付出一切的妖摆脸色。
所以就和胡旭杰当时在出租屋时为老丈人遮掩一样,邹兴发的第一反应是让女婿立刻远离危险源,即便是挨了揍,邹兴发都只推着他要他立即撤走。
但他并不知道,胡旭杰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这趟来,是指望死在出活儿的路上的。
所以胡旭杰不仅没有离开,反而为车上那些昔日未必瞧得起自己的同族和邹兴发理论。
这也终于让邹兴发来见的那位露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