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大人不知为何今天格外沈默,好像是拉不下来脸似的,默不吭声地自己去洗了个热水澡,等薛清极也洗完出来,见他坐在沙发上用手机联系畲龙等人安排事情,脸上显出些许疲倦。
听到薛清极出来的动静,严律头也不抬道:“回头把钥匙放桌上,你自己拿,等雨停了可以出门走走,晚上我就不在家了。”
薛清极“嗯”了声,手搭在客房的门把手上,顿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头疼,睡不着。”
这话好像是个万能解药,他一说完,自己先是松弛下来,耳边听到沙发上传来动静,严律一声不吭地起了身,踩着拖鞋走过来推了他一把。
“不早说,”妖皇好像终于又找回了面子,也好像终于得了救,“疼死你算了。”
薛清极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客房没有严律睡得那间大,摆了张一米五的大床之后就塞不下可以坐的椅子了,严律原本是要坐床沿给薛清极灌灵力的,但他今天也累得够呛,坐床边儿的姿势实在不怎么舒服。
薛清极倒是自在,往床上一仰躺,睁眼瞥他一下,又开始嘲讽:“你我二人就不需要装样了,以免为了给我过灵力而累到您这一把年纪的身体。”
严律给了他一巴掌,薛清极从善如流地不再说话,闭上眼,感觉到身边床陷了一下,严律的体温靠了过来,手也搭在了薛清极的额头。
熟悉的灵力压进体内,薛清极之前从赵红玫身上度过来的孽气已经消散,严律的灵力探入,一时间竟然没发现什么太大的异常。
窗外的雨仍在下,劈裏啪啦打在玻璃上,冷光将屋内的一切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老电影似的不太清晰。
严律的右臂在经过老太太的巩固后又恢覆了平时的灵敏,他半靠在床头咬着烟,感觉手下薛清极的身体逐渐放松,紧绷的眉眼也缓慢松开,他躺的十分规矩,只是一侧紧贴着严律的腰。
薛清极这躯壳长得白皙,很像他千年前原本的样子,一副清冷薄情的模样,却偏偏体温很高,贴着严律时的存在感格外强,妖皇大人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
剑修闭着的眼立刻睁开了,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你跟个火龙似的,”严律咬着烟说,“不知道还以为你发烧了,我烟头凑你身上都能点着。”
薛清极笑了笑:“我发烧时你也见过,要更烫些。”
严律“哦”了声。
“不记得也无所谓,”薛清极道,“何必回答的这么含糊?”
严律沈默了一会儿,薛清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竟然开了口:“我记得。”
薛清极十分诧异地抬眼看他,严律的轮廓在昏暗的房间中有些模糊,只有烟头的红点灼热地亮着。
严律忽然笑了一声:“你那会儿问我是不是赤尾那支儿的,差点儿没把我气死。”
薛清极恍惚地想到当时已经烧的头晕眼花得自己,忍不住也笑了,低声道:“我只见过普通的嗥嗥族的妖,与你都不一样。你那时化出原身的尾巴来哄我,我还以为你是用了什么邪门的幻术呢。”
养在弥弥山的那几年薛清极的状况时好时坏,后来终于差不多了,便重回了仙门,没成想回去没多久出了趟活儿,就遇到了恶战,赢是赢了,自个儿也伤得下不了地,一回首峰就发起高烧,照真降不住这来势汹汹的病痛,连夜跑去弥弥山找严律。
刚巧严律那段时间就守在山上,当即就来了仙门,见前不久还活蹦乱跳的少年剑修烧得像个煮熟了的虾,浑身发烫,吓得整夜为他拔孽安魂。
那会儿薛清极伤口溃烂,人已经在高烧中神志不清,倒是还记得手在附近乱摸,就为了找自己以前从弥弥山带回来的兽毛毯子。
那毯子被他伤口流出的脓水弄臟,拿出去清洗,他摸不到便睁开眼,见到严律坐在自己身边儿,恍惚间以为是在做梦。
严律当惯了万事不愁的妖皇,根本没做过照顾病人的精细活儿,给他擦汗的动作笨手笨脚,见他醒了,竟然拍着他脸颊让他别再昏睡过去。
薛清极被他祸祸得晕头转向,只当自己是在做梦,从嗓子眼裏挤出来一句话:“我可能要死了。”
严律的手当时就顿在了半空。
说这话时的薛清极却很平静,那会儿他年纪还不算大,却很能够接受自己是会死的这个事实。他对这世界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执念,毕竟人间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噩梦。
反倒是严律心裏狠狠疼了一下,语气不好地说:“哪儿那么容易死?”
“我烧得好疼。”薛清极睁着眼看他,神色裏有困惑和茫然,“弥弥山上的妖生病时,血亲伴侣都会在他身边化了原身陪伴,你从来不这样,为什么?”
严律没好气道:“因为我血亲死光,也没有爱谁。”
薛清极仿佛没有听到,又开始伸手去摸自己的兽皮毯子。
严律道:“你非惦记那毯子干什么?我给你的时候你还小,现在哪儿还用得上那么厚的东西。”
薛清极喉咙裏咕噜了几声,最后吐字不清地回答:“那上面有我喜欢的气味。”
他甚少表现出对哪件事物的喜爱,严律听了心裏难受,起身想要找他那倒霉毯子。
“算了,”薛清极忽然说,他好像是放弃了一样撑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算了。”
严律在他身边儿站了一会儿,忽然踢掉了脚上的靴子,挨着他躺下。
没等薛清极反应,一条白毛蓬松的大尾巴覆盖上他的胸口,毛如烟云轻飘,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仙童的胸脯。
薛清极楞怔了半晌,侧头看了看严律。
严律撑着头斜躺在他身边,双眼的竖瞳又显出来,脸还是带着不耐烦的表情:“这事儿只有咱俩知道,你敢说出去我就弄死你。”
他这话说得恶声恶气,但配上那条大尾巴,实在是没什么威胁性。
薛清极昏昏沈沈地伸开手将这白尾搂住,感觉到严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尾巴的摆动也很是挣扎了几下,最后竟然就随着他去了。
他搂着尾巴侧身到严律的那边儿,整张脸埋进温热蓬松的毛裏,他烧得浑身疼,缩成了一团,这姿势竟好像是缩在了严律的怀裏。
“你是赤尾族的吗?”薛清极问。
严律气笑了,差点儿没直接把自己的尾巴抽回来:“我看你是真烧傻了——你猜猜赤尾为什么叫‘赤’?!”
“哦,”薛清极没让他抽走,搂得更紧了几分,“为什么不能说出去?”
严律说:“我还没用原身哄过人。而且见过我原身的人没几个,都死的差不多了。”
薛清极听到“哄”,不知道打哪儿窜出来一股得意来。严律竟然是在哄他。
但严律的后半句又像是甜味儿过后绵长的苦,让重伤高烧中的薛清极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望。
那一整晚严律都没有化掉自己的尾巴,薛清极沈沈地睡了过去,竟然难得一夜好眠。
窗外闷雷响过,屋内严律回过神儿来,烟已经快抽完了,他赶紧给按灭。
身侧薛清极忽然问道:“你之后也没有化原身哄过人吗?”
“你把原身当什么?”严律难以置信道,“妖化原身不是为了保命就是为了干仗,你知道你那晚拽着我尾巴我多不自在吗?”
薛清极低低笑了几声:“妖皇身边总是人来人往,我以为我并非独一份的。”
严律的手还搭在他额头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道:“是吗?但的确只哄过你。”
又来了。
薛清极闭了闭眼,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艘在浪潮中起伏的小舟上,要被这情绪的巨浪打翻溺死。
“好点儿没,”严律感觉也差不多了,抽手准备离开,“你现在哄哄你自个儿,我去隔壁——”
他话还没说完,被薛清极猛地按住了手,强留在了他额头上。
昏暗中看不清薛清极的表情,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着向下微微挪动,在薛清极的引导下覆盖了他的眼睛,睫毛蹭过掌心,一种难以言说的触感自掌心生根发芽,令严律僵在原地。
“我头还疼,”薛清极的声音有些哑,“很久没睡好觉了,你留下来,我睡着再走。”
严律心裏说不出的软疼,慢慢躺回了原处,任由薛清极按着自己的手,犹豫一会儿,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了抓薛清极的头发。
“我有时候觉得,”严律低声道,“你这么活着太累了。你那些转世过得不咋地,但至少是傻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却是什么都懂,有些事儿懂得或许比我还多……所以以前我想过,你哪怕不重聚魂魄也行,但又怕你掉入境外境的那半拉魂儿在遭罪,我帮不上忙,还是回到我身边好些。”
薛清极的嘴角拉起一个笑容,又很快地落下去。
半晌,他开口道:“你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严律,那屋裏就三个人,淬魂术造出的东西却在你我之间选择了你。”
严律没有说话。
薛清极说:“你从来没被寄生过,我再没见过比你心性更坚毅更纯凈的人或妖了,本以为你不可能有挂心的事情……我迟早是要死的,我是要走的人,你也不能放心跟我说吗?”
凌晨梦境裏那种窒息感再次笼罩而下,严律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
他机械性地开口:“我不知道。”
“你当时在想什么?”薛清极问,“淬魂术我对自己用过,那东西能唤醒你最深处的最顽固的执念。”
严律不说话,薛清极又道:“我不想同你争执,但我已不是孩子了,是和你对等的人,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一点?”
严律看着昏暗的屋内的一切,最后还是闭上了眼。
屋内响起严律很轻的声音:“我活了这么久,已经不知道为什么活了。”
他的声音几乎被雨遮住,薛清极摒住了呼吸。
严律笑了笑:“我真的不知道放不下什么。死我已经见多了,你总说我身边人来人往,这没错,但从来没人可以留下。过去的千百年,我还能找你的转世,总有事儿做,总有个你会魂魄重聚的期待。现在你真的回来了,可你还是要死的,转世投胎,这世上再没人记得我了。”
薛清极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才感到胸口闷成了一锅粥,呼吸变得格外困难,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压了下来,他直觉是压在严律身上,这感觉让人发疯,宁可压住的是他自己。
“你转世之后,就有了新的人生新的命运,”严律拍了拍薛清极的脸颊,困惑道,“我还应该找你吗?我觉得那已经不是我的小仙童了。”
千年前在山间呼啸往来自由的妖皇,曾像是头顶明月山巅雾气,总是薛清极抓不到碰不着的存在。他生性坚毅,千年不染孽气,这会儿却懵懂得令薛清极不忍回答。
严律没得到薛清极的回答,正要再说,却猛地感到腰被薛清极的手臂死死勒住,将他整个人拽得向下出溜,薛清极侧身困住他,在他耳边问道:“千年时间,严律,你有没有爱上过谁?”
严律被他勒得龇牙咧嘴,一胳膊肘顶过去想把这疯子给掀开:“滚,抽风啊?”
没想到薛清极挨了他这一下,却仍旧不肯撒手,反倒将头埋进严律的颈窝,就如当年抱着他尾巴一样缩在他身侧,声音裏竟然带着些因渴望得到答案而不自觉撒娇一样的尾音:“你爱过谁吗严律?”
严律被他呼出的热气激得身体微微颤抖,一时间忘了挣扎,茫然地想了想,问道:“怎么样算是爱?”
这问题好像比一个准确的答案更致命,薛清极的手抓在严律的侧腰,五支根根指节发白,恨不能捅进严律的胸腔裏,好把这妖的心拆开看看。
薛清极埋首在严律的颈窝,熟悉的气息将他包围,他脑中疯了一样有无数声音在叫嚣,让他干脆杀了这妖,自己也好放心去死,在这世上就再没遗憾了。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答道:“当你得知他不爱你,你便觉得杀了他更好,这对我来说就是爱了。”
这话实在是经不起仔细琢磨,严律总觉得这话裏像是掺了毒,想说点儿什么又感觉哪儿都不对。
但薛清极顿了一会儿,忽然又用古语轻声喃喃道:“你不懂,或许对你来说是好事。”
他说完这句,不再理会严律的询问,做出了个打算睡觉拒绝一切交流的姿态。
严律知道他能睡着很不容易,被勒着腰束缚着也没敢轻易挪动,沈默地听着耳边的呼吸声看着窗外密密的雨。
扣着他侧腰的手渐渐松开了些,但抓着的感觉还很明显,严律不大习惯,轻轻用右手尝试去把薛清极的手给拨开。
却没想到刚碰到指尖,薛清极的手就跟等候多时的猎手般扑来,抓住严律的手当作战利品,攥住了不撒开。
严律吓了一跳,皱眉低声道:“你有病吧你,没睡就撒开!”
没得到回答,薛清极的呼吸平稳绵长,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严律被他搂着腰,手也被抓住,印象裏好像只有他发烧那会儿他俩才这么凑到一起过。
分不清是身上的暖意还是心裏的热气儿,熏得严律神志不清,他鬼迷心窍地也选择了沈默,并不去求证薛清极清醒与否,在雨声中也闭上了眼。
一切又仿佛回到千年前,离他最近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