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纸在他指尖燃烧殆尽,薛清极看着这小小的火光,深觉从隋辨兜裏摸出的空符纸颇有用处,这昏睡的符他许久没画过,没想到竟然还成了。
剑修心安理得地想,这也不能怪他,是妖皇毫无戒心,才给了他空子可钻。
这就是他挨了一脚又被抽了一巴掌的报覆,今天就算平手了。
他也倚靠在墻壁上,抱着双臂闭上眼,平静地忍受着几乎要将他脑子劈开的头疼。
严律再睁眼时已是天色蒙蒙亮,头顶隋辨的守财阵不知何时已经撤掉,而蹲在他面前的庞然大物吓得严律一个激灵,反手就是一大脖溜子。
“哎呦!”胡旭杰挨了一下,捂着脖子十分委屈,“哥,你干啥!”
严律的瞌睡都被吓醒了,好悬没再给他一巴掌,揉着眼起身不耐烦道:“你蹲我跟前儿不就是找打的吗?满足你!”
胡旭杰哼了好几声:“我不是看你睡着了不想喊你么,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睡得跟死了似的,睡得怎么样?”
严律已经记不清自己睡觉时都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因为睡姿不好腰有些发木,只能偷摸揉着腰站起来:“还行,你什么时候来的?”
“得有一会儿了,你们一直联系不上,我们在徐家的几个都担心,稍微好点儿就过来了,等阵撤了才能进来。”胡旭杰也跟着起身,“徐家老两口那魂儿我看是够呛了,又不能留在这儿,王姨他们先用符给封进了遗像裏,回头再来收拾。”
听他流利地交待事情,严律也放心不少,搓搓脸问:“薛……他们呢?”
胡旭杰朝着一边儿努努嘴:“那不是么?仙门的人可算来了,哎呦,孩子死了娘来奶了,这老牛鼻子们真没用。”
严律顺着看过去,这会儿天虽有了些光亮,但小堃村还是一片寂静,梦孽大肆活动后是会有这种影响,倒是方便了他们行动。
仙门的车开来时静悄悄的也没被发现,等严律醒时已经赶到了。
带队的勉强算个熟人,正是孙化玉他老爸。
老孙来的时间比严律想得要早,却并不是从仙门直接开车过来的,而是之前先收到了县医院那边儿修士的电话,得知医院的孩子们情况恶化才赶过来,前脚到了县医院,后脚又得知小堃村也需要支援,这才直接从县医院开过来的。
一过来就发现赵红玫的情况严重到他无法当场解决,只能先想办法把她给带上车带走治疗再计划下一步。
没想到前几个小时都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的赵红玫却忽然发起疯来,别说是上车,就连起身都不愿意起,一碰她她就乱叫乱打,仙门的几个都招呼不动她,又怕刺激到她让情况恶化,就这么僵持住了。
严律睡醒过来时老孙正一脸愁容地跟赵红玫摆事实讲道理,却不想这疯子一巴掌打在老孙肩膀头上,倒把这老医修给打得蹦起来了。
薛清极斜倚在不远处的墻边,正很不厚道地笑,见严律来了便点头道:“妖皇可算醒了。”
“唔,”严律声音还有些含糊,在自己兜裏没摸出烟,扭头又把胡旭杰的兜给掏了,掏出来盒别的牌子的,凑合着点上咬在嘴裏,睡眼惺忪道,“怎么了?她又怎么了?”
老孙见到严律,点头打招呼后嘆了口气儿:“我想先带她回去做个系统检查,等征求她家裏人同意后我可以负责安排医院给她,她这样的……治好是很难了,但我们也会尽力。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不愿意离开似的。”
“不会还想弄死周栓吧?”肖点星说,“对了,县裏那几个孩子怎么样了?”
孙化玉道:“就那样吧,估计要蔫儿上几年,声音也要过段时间才能恢覆。唉,当时他们不将徐盼娣落水的事情说出来,赵红玫估计就想让他们以后也不用再说话了。”
他刚说完,地上的赵红玫就跟听懂了似的拍起了巴掌嘿嘿直乐。
严律抽着烟看她这疯癫颠的模样,忽然道:“她可能是想再回一趟徐家。”
“啊?”
“昨天徐盼娣不是说了吗,”严律弹着烟灰道,“什么床垫底下之类的,赵红玫听明白了。”
徐盼娣魂归轮回前那一通比划重新浮现在脑海,其他人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尝试着跟赵红玫提了一句回徐家,果然见地上的疯子一骨碌爬起来,甚至不需要别人扶,身上还插着针就要往徐家的方向跑,孙化玉和他爸吓得赶紧将她拦下带上车,几人这才重新回到徐家。
赵红玫也不需要别人领着,径直上了二楼徐盼娣的房间,在众人的目光下先开床垫,从裏头掏出来一迭钱来。
严律走上前看了看,只见都是一块两块的小钱,还有个记账本,翻了翻,都是记什么“卖瓶儿收入一块二”“早饭结余五毛”之类的帐,一看就是徐盼娣的字,写得倒是很工整,可见存的很用心。
账本第一页还写着“妈妈治病用存款”。
翻出这些后赵红玫还不消停,又趴在地上爬到床底下翻腾,再出来时怀裏抱着个铁皮罐子,不顾自己浑身臟污指缝留着墻灰,只顾将铁皮罐子宝贝地搂在怀裏。
严律站的离她最近,挑眉问:“之前竟然没找到这个,藏哪儿了,是什么宝贝?”
“看样子像是藏得很深,”薛清极也笑了,“倒是个很机灵的小孩子。”
赵红玫抬起头,先看了眼薛清极,把脸扭开了,对着严律乐滋滋地拉开罐子,那姿势是给他显摆其中的东西。
罐子裏也并非什么值钱物件儿,都是徐盼娣迭的纸心心和存的一些廉价糖果。
赵红玫只给严律看了一眼就赶紧盖上盖子,好像怕裏边儿东西跑了似的,又小跑到董鹿面前,把盖子露出一条缝让她看,见董鹿笑着夸讚,这才又得意地拉开盖子给下个人看。
几个人都让她显摆了一圈儿,唯独落下了薛清极。
严律觉得哪儿不大对劲儿,奇怪地看了看赵红玫,又看看薛清极:“你干嘛她了?”
“妖皇问的好奇怪,”薛清极无辜道,“我是个废人,她是个疯子,我能怎么样她?”
严律皱皱眉,将薛清极打量一番,见他还是老样子,站得笔挺从容,只右手插在裤兜裏,看起来多了些轻松自在:“你俩像是一个病院跑出来的,她对你那些疯话还挺爱听,怎么这会儿好像觉得你才是病得厉害的那个所以不爱搭理你了似得?”
“……”薛清极似笑非笑道,“妖皇难道是病友,说得好像十分了解一样。”
正常妖严律颇觉晦气地连连摆手,见赵红玫把连同黄德柱在内的人都给显摆完了,这才催促她出门。
赵红玫抱着罐子揣着零钱,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几个人,昂首阔步地走出去。
走出徐家时天已经大亮,整个小堃村苏醒过来,鸡鸣狗叫重新回到这个村子,仿佛昨夜一切犹如无人知晓的大梦。
王姨留在村中和徐家人联系,严律想了想,将黄德柱给撇了下来,让他再在小堃村蹲一天看看情况。
赵红玫被安排在老孙开来的车裏,车上有简单的医修用的符和针以及一些器械,其余人则各自分配做上严律开来的车和孙化玉的车,一行人终于驶离小堃村。
小村灰黄色的轮廓逐渐消失在后视镜中,将那个已经无人的徐家抛在身后。
三辆车开出小堃村村口没多远又停了下来,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口等到了他们,从车上下来个老头儿。
老头长了个标志性的马脸儿,神色严肃,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仙门那个老年俱乐部四楼的老孟。
董鹿见到他也有些惊奇,率先下车:“孟叔?您怎么来了?”
“我带家裏小辈儿在附近县裏出活儿,凌晨的时候才知道你们在小堃村出事儿了,赶紧过来看看。”老孟不茍言笑,嘴角永远都是向下垂着的,目光将三辆车上下来的人都挨个儿打量一遍,见隋辨肖点星等人也是全胳膊全腿儿的,这才点点头,“还好没事。我早就跟你姥姥说了,还是得跟门裏一起行动才有保障!这回回去我就——”
“孟叔!”董鹿皱眉,“您别说这些话了。”
胡旭杰刚从驾驶座上下来就听到老孟这念叨,本来都撸起袖子准备给这老东西两拳,见董鹿这么说,这才又忍住了。
严律倒是并不在意,他老感觉自己还没睡够,勉强从车上摸下来抽烟,连个余光都没给老孟留。薛清极更是直接没下车,躺在座椅上只从车窗看着车外的几人。
“行吧行吧,就你脾气大,跟你姥姥一德行。”老孟无奈,“听说是带了个被寄生了的人回来?在哪儿呢,我看看情况啥样,孟家能不能帮个忙?”
孙化玉便拉开自己老爹开来的车的车门,引老孟来看车上的赵红玫。
赵红玫抱着铁皮罐子自己坐在座位上,浑身插着银针也不在意,边哼歌边左摇右摆,像是把铁皮罐子当小孩儿搂怀裏哄。
老孟惊讶:“哟,这疯的不轻啊。”
“是啊,”老孙嘆着气,“可怜人,我带回去好好想想办法,好在她抱着她闺女留下的东西还安静些,至少不会捣乱,是个听话的。”
严律抽烟抽到一半听到这话,忽然想起来徐盼娣那个转笔刀还在自己车上,扭头给薛清极打了个响指,比划了个动作。
他这响指打得很没礼貌,薛清极挑挑眉,不用他说明白就从旁边找到转笔刀递给他。
严律咬着烟,没搭理老孟想问他话的表情,直接走到赵红玫在的车前,刚把转笔刀拿过来说了声:“这个——”
车内的赵红玫忽然暴起,一把夺过严律手裏的转笔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拽着严律的胳膊连挠带咬,严律立刻将胳膊抽出来,就这还被挖出几道血条子。
“找死呢吧?!”胡旭杰赶紧将赵红玫按回去,大怒,“别以为你是疯子我就不揍你啊!”
其余人也赶紧将赵红玫拉开,薛清极从车上走下来,站到严律身边儿看看他手臂上流血的长长抓痕,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问我?”严律也很惊奇,摸了摸手臂,看向赵红玫,“你们这些疯子的脑子裏想什么我怎么知道。”
赵红玫还在挣扎打骂,起先是嘟囔:“周家那小孩儿还没死呢,来抢我闺女的东西,我弄死你个小瘪犊子!”
严律这才明白,赵红玫不知为何忽然把她看成是周栓了。
赵红玫又指着严律疯癫大笑,口中嚷嚷:“妖怪!现原形,嘿嘿,我是神仙,神仙!”手又一指,指着薛清极道,“我让我闺女也给你安排床位,你这我知道,是神经病!但我是神仙,我能救你,你只需要每天给我磕三个头就行啦!”
薛清极看着她,见她整个人都似疯魔了,心中不由奇怪,这人之前明显已放下心事,这会儿怎么又忽然发作了?
“哎呦,”老孟也吓一跳,看着赵红玫,神色颇为厌恶,“这癫子,好像比之前小鹿联系时说的更不正常啊。”
赵红玫的大吼大叫很快引来早起赶集的零散村民的註意,一行人不敢再耽搁,孙化玉和老孙赶紧将她按回座位,几人钻进车裏赶紧发动了车离开。
董鹿被老孟拉着上了他开来的车,负责一路上把发生的事情详细告知。
老孟倒是也有心让隋辨和肖点星也上他的车,没想到这俩小孩儿嫌弃老孟开车技术太差,扭头就钻回了胡旭杰开的车,跟严律和薛清极挤一辆去了。
胡旭杰朝老孟“嘿嘿”笑了两声,差点没把小老头给气死。
等车重新上路,薛清极才捏着两片车裏放的创可贴琢磨明白了,坐到严律身边儿:“这个似是伤药。”
严律抱着胳膊歪着头假寐,听他说话也没搭理,只忽然将被赵红玫狠狠抓过的右手摊开给他看。
掌心中是一粒透明胶囊,胶囊裏一粒灰白色的圆球正随着车身颠簸而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