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手:“得啦,二位。我本来是打算由我这个老太婆单独打开看看,但既然二位都想凑这个热闹,不如咱仨一道瞧瞧,要真出什么事儿还能互相照应,怎么样?”
严律本来也没想背着老太太自己开,这事儿牵扯仙门,他肯定是要带上老太太一起的,闻言皱着眉没再多说,默认了。
薛清极对除了严律的所有人态度都一个样儿,严律不说话了,他也没什么反对意见。
老孟站起身:“那不行!我也要留下,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出事儿的都和咱们仙门没关系,他们老堂街的要折腾就让他们折腾,您是掌事儿的,怎么能亲自……”
老太太眉头皱起,不等老孟说完,便打断道:“老孟,刚才小年讲那个邪术的时候你也是听了的,那玩意儿需要生魂!要真是这样,你不如猜猜咱们之前死的那些人手,他们的魂儿为什么都不见了?”
老孟猛地住口,楞了半晌。倒是旁边的老孙站起身,面色凝重道:“那行,我就在三楼等,有什么事儿我立刻就上来。”
有了老太太发话,屋内仙门的人很快撤走,胡旭杰也在得到严律示意后下楼等候。
四层只剩下一妖两修士。
薛清极将手指细细擦干凈,起身道:“既如此,便找个封闭之所开胶囊吧。”
老太太依旧盘腿坐在沙发上,闻言一笑:“我这儿就是最封闭的地方了。”
言罢,手中烟袋锅子在桌沿上一磕,整个四层忽然如空间扭曲般晃动变换起来。
窗户消失,大门也顷刻间不见踪影,屋内墻壁显出些金属雕刻的花纹,从地板蔓延到天花板,屋中那股香灰味儿更甚,整个四层再也没了出口,仿佛与外界外圈隔绝。
薛清极的目光扫过四周,眼底显出一丝讚赏:“原来如此,这整个一层都是你的法器。”
“我们董家就靠炼器吃饭的,自然是待在自己的法器裏最安全。我本意是要老孙来这儿打开胶囊研究研究的,但听你俩的说法,这东西邪性得很,还是我自己琢磨比较放心。”董老太太笑道,抬起手来在虚空中抓了抓,再放下时手中已多出一个小药瓶。
她拧开盖子将裏头的东西倒出,正是那粒赵红玫留下的透明胶囊。
胶囊中那粒灰白色小球轻轻晃动,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它上头。
严律伸手要拿,余光裏却窜出另一只手,比他更快几分,将胶囊从老太太手中拿走。
薛清极对严律不乐意的目光毫不在意,他笑着对老太太道:“我来如何?”
“您是前辈,”老太太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打了个来回,笑得十分开心,“您先请。”
她话一说完,薛清极根本没给严律再反驳的机会,直接捏碎了手中的透明胶囊。
但从胶囊中掉出的却并非灰白色小球,这东西见到空气便迅速化作一团雾气,似烟似尘,无风而起,扭动着的轮廓竟好似人在挣扎,三人立即感到似有悲鸣哭泣之声在心中响起,还未做反应,便又嗅到一股异香。
妖族嗅觉敏感,严律瞬间分辨出这味道与两个死去的妖体内散发出的一模一样。
香味窜入鼻腔,心中又好似忽然有了说不尽的各类情绪,整个身体仿佛变得格外敏感,他好似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奔流在血管之内,冲击着心臟,灵力运转的速度惊人。
唯独右臂剧烈疼痛起来,让严律从晃神中猛然清醒,迅速看向另外两人。
薛清极的面容隔着雾气看得并不真切,沙发上盘腿而坐的老太太额头渗出冷汗,眼中痴嗔怨恨之情流转,整个人有些僵硬。
“四喜!”严律厉声呵斥,“清醒清醒!”
那团雾气几乎和严律同时有了动作,它好似有自己的想法,在半空扭动着径直奔向董老太太。
董老太太被严律的一声暴喝唤醒,眸中怒意闪过,抬手将烟袋锅子劈在已滚到眼前的雾气,雾气只来得及探入她体内一缕便立即散开。
严律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却见那雾气散开后迅速聚拢,如同伸着手臂的人形般奔着他而来。
不过是目光多在雾气中停顿了一瞬,便觉得那幻梦似的雾裏闪过无数张面孔,严律的脑海也随之浮起各色记忆,那些他原本已不大记得的好时光急速冲占他的大脑。
“严律!”薛清极低喊了一声。
右臂的疼痛更甚,严律眉头紧皱,长刀化出便是一刀带着灵火的刀光劈过,正与薛清极的剑光呼应,将那雾气强行驱逐成了一小团。
董老太太自沙发上站起身,抛出烟袋锅子,单手结了个覆杂的手印,声如洪钟:“进!”
烟袋锅子下吊着的小布袋自行打开,如吸尘器般纠结起一团风来,将那诡异的雾气尽数吸入。
雾气彻底消失,烟桿也落在了地上,发出“当”地一声响。
老太太擦了把头上的汗,犹自后怕:“好邪性的东西!不过是一缕雾气到了我体内……”
“你便感觉身不由己,神魂颠倒,灵力充足了。”薛清极轻声接口,目光却看着严律,“你有所求,已成执念,它感应得到这地方你所求最重,便先选择了你……然后是他。”
严律面色沈静,并不回答。
老太太苦笑一声,伸伸手,烟桿便自发回到了她手上:“这我可没法儿否认……怎么样,二位,这东西和你们所料想的一样吗?”
薛清极没有说话,目光仍死死地看着严律。
严律别开头并不看他,心中一片冰冷茫然,夹杂着些许怒火与无奈,压了压才好开口:“千年前,曾有人琢磨出淬魂术,将生魂与孽灵融合,造出一个半寄生的怪物,再植入另一个活人体内。被植入者无不感到精神亢奋,仿佛记忆中只剩下自己最得意最渴望的事物,人也为了这些更加癫狂,身体却好了起来,平覆后更是灵力暴涨,最终心臟破裂而亡。”
“竟然真的是。”老太太嘆气儿,“我的天爷祖宗,这怎么行,这玩意儿要是流传开,得有多少人抢着要!”
“……当年的淬魂术,入体时非常痛苦,”薛清极慢慢地将目光从严律脸上移开,“我当年曾以身试术,虽然精神上得到了极大满足,身体却十分痛苦,毕竟修士本身对这些是有本能抗拒的。但这胶囊中的东西,却好似令人有种怪异的舒适感,麻痹了神经。”
老太太道:“毒药的外壳裹着糖衣,人才更容易吞进去。我刚才不过触到少许,就感觉平时老朽沈重的身体松快不少。”
严律心中大震,艰难道:“也就是说,这术不仅流传了下来,还得到了改良。”
“但如果真是这样,这千年的时间裏为何没有出现过?”薛清极道,“之前断绝了的术出现在赵红玫身上又是为何?难道因为她是灵种?但妖族那两个死者却并非灵种,不过寻常小妖,怎么也牵扯进来了?”
问题杂乱无序,两人都在对方的语气裏听出了一丝沈重。
这时候反倒是老太太拿了主意,她面色严肃,快刀斩乱麻道:“不论怎样,当务之急有两点,一,查出这玩意儿的来源,不管是仙门还是妖族,只要是祸祸人的事儿就不能干!二,不能让这东西在两方传播……不,这东西必须消失!”
薛清极略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这老太太。这位掌事儿的接触到了刚才的雾气,明显起色好了许多,她是尝到了甜头的,却能第一时间做出如此雷厉风行的判断。
“不必这么看我,”董老太太慢慢坐回沙发上,沈声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人性么?哼,哪有白来的便宜,不过是让你尝个甜头后撺掇你掏更多的东西来换,让你癫让你疯,到最后一个二个全都魔怔了,就勾肩搭背一道去死,好处却都落在了撺掇之人的手裏。”
她坐在沙发上时身形显出了老人才有的佝偻瘦小,满头银发在灯光中显出苍老的色泽。严律看着她,再开口时声音便轻了些:“行了,四喜,你查你们仙门,我查老堂街。事儿还没那么糟,我还搁这儿站着呢。”顿了顿,又僵硬地开了个玩笑,“我不行也还有你这位‘前辈’呢。”
薛清极没有回应,他脸上往日裏的笑淡了,看严律的目光带着点儿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看看裏头是什么的意思。
董老太太抬起头,无奈地笑了笑:“哎,还能怎么样呢?先这么着吧,总不能撒手不管。”顿了顿,又对严律道,“妖皇留一留,我想单独跟你谈两句。”
严律被薛清极的目光扎的浑身刺挠,闻言顿时连连点头,又正儿八经地对薛清极道:“等会儿出去找你,天亮正好吃早餐。”
薛清极将他表情裏那点儿“松口气”的模样看在眼裏,面儿上似笑非笑,倒也没跟他拧着来,只撂下一句“有意思”,扭头便朝着之前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法器本就随着老太太的意念改动,薛清极走到位,墻壁上自然显出出口供他离开。
他一走,四层就只剩下严律和老太太两人。
老太太看看严律,见他脸色在薛清极那态度之后就不怎么好看,慢吞吞地扎开一杯奶茶,悠悠道:“哎,真是什么妖自有什么人磨。”
“有事儿说事儿!”严律烦不胜烦。
老太太拍拍身边的位置,没好气儿道:“那你还不坐下,让我看看你那胳膊!”
严律顿了顿,见老太太脸上嫌弃之色愈发明显,这才坐下来,将自己的右臂举起。
布满云纹的右臂此刻仍在轻轻颤抖,指尖上的花纹却不知为何模糊了许多,扭曲成古怪的样子。
“符文走形儿了,”老太太嘆气道,“早跟你讲了,这东西不是长久之计,本来就是违反常理的玩意儿!”
严律不在意道:“长久?这玩意儿存在的时间比你命都长。走形你就给收拾一下。”
他说话向来是没什么嘴德,也不懂那些人情世故,老太太恨恨地用烟袋锅子敲了他的手臂一下:“今儿那邪性东西扑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这老东西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心裏放不下的多着呢!”
“你烦不烦,”严律不想聊这个,“它头一个可奔你去的。”
老太太哼笑一声:“那又怎么样,我就是承认了,我想再多活几十年几百年。怎样?我就是想长生不老!”
严律皱起眉看她,眼神裏却并没有多少责备,只低声道:“四喜,你以前不这样。”
董老太太从还是小丫头时就已经跟严律很熟了,那会儿她跟着自己师父出活儿,师门裏人情覆杂,她从小就得学着应付,反倒是跟严律不需要讲究这些有的没的。
如今她已年迈,严律却仍如当年。
时间抛弃了妖皇,将带走他身边所有的一切。
董老太太沈默半晌,声音略哑地开口:“以前……年轻的时候,谁都不会想到老了的模样。我师父死时忧心忡忡,这也放不下那也撂不开,我总以为我将来必不会那样,现在却明白了。”
她苦笑道:“我想活着呀严哥,鹿娃娃还小,她就剩我一个亲人啦。门裏情况覆杂,交给谁我都怕乱了,仙门还在不在我不介意,我怕没了仙门会出乱子……没了仙门,严哥你以后去哪儿呢?老堂街裏也快没你熟悉的妖了,老棉那老家伙还有几年好活?严哥,我真想多活几年,我还有好多事儿想做,我不忍心走啊。”
严律喉头发酸,他垂下眼,没再看董老太太。
这声“严哥”已经许多年没从她嘴裏喊出来过了,许多这么喊过严律的人都不在了。
“我自己多少是知道自己这算是‘执念’了,所以今儿我没什么好反驳的,说实话,那什么淬魂的我真有瞬间心动,但我也知道那都是虚的,不会长久。人活一世,迟早要死的,死了这些放不下的就都要放下了。”董老太太摇摇头,看着严律道,“但你呢?严哥,你心愿难道不是已经达成了吗?怎么还留着这玩意儿不撒手呢?”
严律咬上一根烟,摸出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他在“卡擦”的火机声裏想起刚才那雾气奔着自己去的瞬间,脑子裏闪过的片段。
依稀记得是他在大雪天前往六峰,彼时他已有将近一年没去仙门,恰巧薛清极下山出活儿未归,他便在照真的邀请下在客房等待。
等到中途不知怎的睡着了,直到被脚步声吵醒,才揉着眼爬起来循声看去。
起先看到一只白皙干凈的手,手指清瘦削长却灵活有力,挑开客房的竹帘,薛清极便走进来。
小仙童显然是一路奔回仙门首峰,仍在一团团地呼出白雾似的哈气,他的眉眼已完全是成年男子才有的俊朗,双眸却还是年少时那样明亮,在看到严律时笑起来,声音低低地喊了声他的名字,又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原本应该已经在严律记忆中模糊的一幕不知为何格外清晰,连同他眼下的泪痣都记得清楚。
那时严律并未意识到,薛清极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想的却仍是下一次他再来,好像见到就已是分离。
那会儿的妖皇没有发觉这一点,他只是第一次有了个隐约的认识——薛清极已不是孩子了。
右臂再次抽搐地疼了一下,严律回过神,没有跟老太太再多说什么,只是道:“赶紧的,弄好我还得去忙老堂街的事儿。”
董老太太长嘆一声,摇摇头,将烟袋锅子重新点燃,抽了两口后直接将带着火苗的烟灰按在了严律的手臂上。
皮肉烫开的感觉并不好受,这痛感却并非只单纯是皮肉之苦,严律的右臂立刻痉挛地抽搐起来,他侧过头不看自己模样畸形的手臂。
老太太也不忍心地别过头:“你到底怎么样才算心愿达成?我真不懂。”
半晌,她模糊听到严律极轻地回答:“我也不懂,但只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是完全留给我的东西了。”